早膳依旧在漱玉轩用的。苏娇娇似乎格外喜欢这种与顾衡共食的寻常时刻,哪怕他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旁,她也觉得满心欢喜,连水晶包子都多吃了两个。
膳后,顾衡接过福安递上的朝服外袍,准备更衣上朝。苏娇娇亦步亦趋地跟到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小声问:“夫君……又要去很久吗?”
顾衡系着玉带的手顿了顿,瞥见她眼中那熟悉的、即将被留下的不安,声音平稳无波:“嗯。”
苏娇娇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替他抚平了朝服袖口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微小褶皱。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指尖拂过冰冷的锦缎,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顾衡垂眸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和低垂的睫毛,喉结微动,最终只是道:“在府中好生待着。”
“嗯。”苏娇娇乖巧点头,退开一步,目送着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直到彻底看不见了,她才有些落寞地转身,回到内室,对着兰心准备好的画笔和纸张,却半天没落下第一笔。
朝堂之上,气氛肃穆。北境军饷、江南水患、吏部考绩……一桩桩一件件,皆是牵扯国本的要务。顾衡立于文官之首,玄色蟒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言简意赅地陈述己见,条理清晰,切中要害。龙椅上的苏衍听得频频颔首,绝大多数朝臣亦不敢直视其锋芒。
只是,无人察觉,这位以冷面铁腕着称的摄政王,今日在议及一桩不甚紧要的皇家园林修缮事宜时,有那么一瞬,目光似乎飘向了殿外某个方向,眉宇间极快地掠过一丝旁人难以解读的……走神?
早朝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方散。
众臣鱼贯而出,顾衡步履沉稳,正欲随人流离开,却被御前太监拦下。
“王爷留步,陛下请您御书房叙话。”
顾衡颔首,转身随太监前往御书房。心中并无太多意外,苏衍必然要问及苏娇娇在王府的情形。
御书房内,苏衍已换下繁重的朝服,着一身明黄色常服,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庭中初绽的玉兰。听到通传,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却在对上顾衡视线时,努力挤出一点笑意。
“顾卿来了,坐。”苏衍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木椅。
“谢陛下。”顾衡依言坐下,姿态依旧恭敬却不卑不亢。
内侍奉上清茶后,苏衍挥手屏退左右。御书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气氛比朝堂上松弛许多,却也多了几分凝重。
苏衍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向顾衡,开门见山:“娇娇在你府上,这两日如何?可还……安稳?”他斟酌着用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忧虑。
顾衡放下茶盏,语气平直,如实回禀:“公主殿下初时略有惊惧不安,夜间易梦魇。经太医调理与……臣的看顾,这两日饮食渐复,精神亦稍好些。昨日午后曾在臣书房小憩,晚间……”他略一停顿,省略了某些不合规矩的细节,“已能安睡。”
苏衍听着,眉头稍稍舒展,却又因那句“夜间易梦魇”而重新拧紧。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那丫头,自小被朕和母后护得紧,何曾受过这等惊吓委屈。如今这般模样……”他摇摇头,看向顾衡的目光充满感激与歉意,“顾卿,真是难为你了。朕知你素来不喜这些琐事,更不惯与人……尤其是女子这般亲近。此事,是朕强你所难。”
“陛下言重了。”顾衡微微欠身,“公主乃金枝玉叶,臣自当尽心。”
苏衍摆摆手:“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沙场上过命的交情,朕信你。”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属于兄长的温和笑意,“对了,前日南边进贡了些新鲜果子,有几样是娇娇往年最爱吃的。荔枝虽未到时节,但番邦快马送来的‘焦核’品种尚可一尝,还有蜜瓜、菠萝,朕已让人捡最新鲜的装了两筐,你回府时一并带去。”
他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一份单子看了看:“哦,还有她以前喜欢的玫瑰露、桂花糖,朕也让御膳房备了些,你让府里的人看着,别让她贪嘴吃多了伤胃。”
这般细致琐碎的嘱咐,不像是一国之君,倒像是个寻常人家忧心妹妹的兄长。
顾衡听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娇娇吃东西的模样。小口小口,像只谨慎的松鼠,偶尔尝到特别合心意的,眼睛会微微眯起,露出满足的神色。若是得了这筐她“往年最爱”的果子,不知会是怎样一副开心的样子。
“臣代公主,谢陛下赏赐。”他收敛心神,起身谢恩。
“坐,坐。”苏衍示意他不必多礼,重新坐回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沉吟片刻,语气转为严肃,“顾卿,娇娇落水之事,朕已命人密查。太液池畔的栏杆,确有被人为破坏的痕迹。”
顾衡眸光一凝:“陛下可有线索?”
苏衍眼神转冷:“线索指向几个不相干的宫人,但背后必有主使。能在宫中动手,目标直指娇娇,其心可诛。朕已加派了人手护卫昭阳殿和王府周围,娇娇在你府中,安全上朕尚能放心几分。只是……”
他看向顾衡,目光灼灼:“在揪出幕后黑手之前,娇娇的记忆又未恢复,朕恐怕还需将她托付于你一段时日。她如今只认你,离了你便不安。朕知这于你清誉有碍,但为了娇娇……”
“臣明白。”顾衡打断苏衍的话,声音沉稳,“陛下放心,臣定当护公主周全。”
他没有提“清誉”,也没有再强调“权宜之计”。这句承诺,比他以往任何一次领命都要简洁,却又似乎多了些不同的分量。
苏衍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万年不变的冷峻面容上读出些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劳了。娇娇性子被朕宠得有些娇气,若有无礼之处,你多担待。”
“公主……甚好。”顾衡吐出两个字,略一停顿,补充道,“并不烦扰。”
苏衍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不烦扰就好,不烦扰就好。”他这位冷面冷心的挚友,能说出“不烦扰”三个字,已属难得。看来娇娇那丫头,失忆后懵懂依赖的模样,确实让人狠不下心。
又闲聊了几句朝务,顾衡便起身告退。
苏衍亲自送他到御书房门口,看着他那永远挺拔如松的背影,忽然道:“顾衡。”
顾衡回身:“陛下还有何吩咐?”
苏衍看着他,目光复杂,最终只是挥挥手:“没什么,去吧。替朕……照顾好她。”
“臣,遵旨。”
顾衡转身,玄色蟒袍的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消失在宫道尽头。
苏衍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娇娇啊娇娇,你这误打误撞认下的‘夫君’,也不知是福是祸……”
顾衡出宫时,身后果然跟着一辆小马车,载着两筐用冰块镇着的贡品水果,以及几个精巧的食盒。
回到王府,他并未立刻去书房,而是径直去了漱玉轩。
刚踏入院门,便看见苏娇娇正坐在廊下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手里捏着一片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叶子,神情有些蔫蔫的,显然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并未找到什么乐趣。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到是他,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亮,像骤然被点亮的星辰。她几乎是跳下秋千,小跑着迎上来。
“夫君!你回来了!”她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欢喜,早上的那点落寞早已不翼而飞。
顾衡“嗯”了一声,目光在她因跑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一瞬,侧身示意跟在身后的下人将东西抬进来。
“陛下赏赐了些南边进贡的果子,说是你往年爱吃的。”
苏娇娇好奇地看向那几个盖着绸布的筐子和食盒。下人揭开绸布,露出里面水灵灵的蜜瓜、金黄喷香的菠萝,以及一小筐红艳艳、犹带绿叶的荔枝,颗颗饱满,冰气氤氲。食盒里则是各色精致的糖点和两小罐晶莹的露膏。
“给我的?”苏娇娇眼睛亮晶晶的,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虽然记忆里对这些东西并无印象,但那鲜艳的颜色和诱人的香气让她本能地感到欢喜。她拿起一颗荔枝,冰凉沁人,转头看向顾衡,眉眼弯弯:“皇兄真好!夫君也好!”
她自然而然地认为,是顾衡带回来了这些好东西。
顾衡看着她发自内心的笑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不安或依赖的小脸上,此刻只有纯粹的愉悦。他心中那处被朝务和阴谋搅扰的沉郁,似乎也被这笑容驱散了些许。
“尝尝。”他示意。
苏娇娇却摇摇头,将荔枝放回筐中,净了手,然后挑了一颗最大最红的,仔细剥开。莹白剔透的果肉在她指尖颤巍巍的,汁水丰盈。她没有自己吃,而是转身,踮起脚,将那颗剥好的荔枝递到顾衡唇边。
“夫君先吃。”她仰着脸,眼神清澈,笑容甜美,仿佛将最甜的果实分享给最重要的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顾衡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纤白手指和那颗饱满的荔枝,鼻尖萦绕着清甜的果香和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将那颗荔枝含入口中。
清甜冰凉的汁液在口中化开,驱散了初夏午前的些许燥意。
苏娇娇看着他吃了,笑得更加开心,这才又剥了一颗,自己小口吃下,满足地眯起眼:“好甜!”
阳光洒满庭院,荔枝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顾衡站在廊下,看着身旁这个因为一串果子而欢喜雀跃的少女,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风拂过庭中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轻语着这庭院一角,悄然滋生的、与阴谋和权谋无关的静谧与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