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静谧时光在茶香与墨香中缓缓流淌。顾衡专注于手头的公文,偶尔提笔批注,效率一如既往。苏娇娇就安静地坐在他旁边,起初还转头看他,后来大约是姿势累了,又或是午后暖融与室内安宁的氛围使然,她渐渐将侧脸靠在了他宽大椅子的扶手上,闭目养神。
顾衡起初并未在意,直到肩头微微一沉。
他侧目看去,发现苏娇娇不知何时已完全睡着了。她小小的脑袋歪着,不偏不倚地枕在了他的肩膀上。乌黑柔软的发丝散落下来,蹭着他的脖颈和下颌,带来微痒的触感。她呼吸均匀绵长,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睡颜恬静得毫无防备,仿佛将他当成了最安稳的依靠。
那份重量其实很轻,却带着一种全然信任的依偎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也仿佛压在了他冷硬的心防某处。
顾衡执笔的手顿在半空,墨汁险些滴落污了公文。他保持着被依靠的姿势,没有立刻动弹,只是垂眸看着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阳光透过竹帘,在她发间跳跃着细碎的光点,她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夏衫,清晰地传递到他的皮肤上。
麻烦……似乎已经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情形了。
他应该唤醒她,让她回榻上睡,或者至少……让她离开自己的肩膀。
可他看着她毫无戒备的睡颜,听着那清浅安稳的呼吸声,竟有些不忍打扰这片刻的宁静。肩头的重量和温度,陌生,却奇异地并不让他排斥,反而有种……被全然依赖和填满的微妙充实感。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片刻,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将笔轻轻搁回笔山,然后小心地、极其缓慢地侧过身,以免惊醒她。
他一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熟睡中的少女打横抱了起来。苏娇娇在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移动,无意识地嘤咛一声,脑袋在他胸口依赖地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顾衡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抱着她,步履沉稳地走向书房相连的一间小小内室。这里原本是他处理公务至深夜时偶尔歇息的地方,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窄榻,一个矮柜,一张小几。
他将苏娇娇轻轻放在窄榻上,试图将她抓着自己衣襟的手拿开,好替她盖上薄毯。
然而,他刚将她的手轻轻掰开一点,睡梦中的苏娇娇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眉头立刻蹙起,小手又摸索着,这次不仅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另一只手也胡乱地伸过来,攥住了他腰间玉带的边缘,嘴里发出含糊不安的呓语:“别走……”
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一丝惊惶,仿佛生怕这温暖安稳的依靠突然消失。
顾衡维持着半弯着腰的姿势,被她两只手紧紧抓着,一时竟动弹不得。他低头看着榻上眉头紧蹙、抓他抓得死紧的少女,心中那点无奈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交织。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不是去强行掰开她的手,而是带着几分生疏的安抚意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低沉柔和:“不走。睡吧。”
他的声音似乎有某种魔力,睡梦中的苏娇娇眉头渐渐舒展开,抓着他衣襟和玉带的手也稍微松了些力道,但依旧没有完全放开,仿佛只是从牢牢抓着变成了虚虚地搭着,确认他还在。
顾衡趁此机会,动作极轻地将她的手挪开,拉过一旁叠放整齐的薄毯,仔细地盖在她身上,连肩膀都仔细掖好。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
站在榻边,他看着重新陷入安稳睡眠的苏娇娇,呼吸均匀,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安心的弧度。室内光线昏暗,她的睡颜显得格外宁静美好。
顾衡站了片刻,确认她已睡熟,这才转身,脚步放得极轻,退出了内室,并轻轻将内室的隔门虚掩上,只留下一条缝隙,既保持了通风,也确保外面的声响不会太惊扰她。
回到外间书房,他脸上的柔和与无奈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的冷峻沉静。他走回书案后坐下,却没有立刻处理公文,而是抬手,轻轻揉了揉方才被苏娇娇枕过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和发丝的微痒。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门口,略一沉吟,提高了些许音量,却不显突兀:“来人。”
一名亲兵应声而入,垂手听命。
“通知张副将、李司马、王长史三人,”顾衡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冷静,只是比平日略低几分,“即刻来书房议政。”
“是!”亲兵领命,正要转身。
“等等。”顾淳叫住他,补充道,“告知他们,进来时动静轻些,议事声音压低。”
亲兵愣了一下,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虚掩的内室门,立刻低头:“属下明白!”
亲兵退下后,书房内重新恢复安静。顾淳重新拿起公文,目光却有些难以集中。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内室那清浅的呼吸声,鼻尖也似乎萦绕着不属于书房的、淡淡的清甜皂角气息。
他微微蹙眉,似乎对自己这片刻的走神有些不悦,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军务上。
不多时,书房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张副将、李司马、王长史三位顾衡麾下的得力干将联袂而来。三人皆是戎马出身或久经宦海,身上自有一股沉稳干练之气。他们接到传唤时已知是要商议北境换防及军械调配的要务,心下早有准备。
然而,当他们按照亲兵提醒,尽量轻手轻脚踏入书房时,敏锐的感官还是让他们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书房内弥漫的松柏墨香依旧,但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柔软气息。更重要的是,他们那位向来雷厉风行、不拘小节的王爷,今日端坐书案后,虽依旧威严,却罕见地……示意他们放轻动作?
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面上却丝毫不显,恭敬行礼后,在顾衡示意的椅子上坐下,果然将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王爷,北境最新的哨探情报在此。”张副将将一份密报双手呈上,声音压得低沉。
顾衡接过,快速浏览,神情专注冷肃。李司马和王长史也随即开始低声陈述各自的方案与顾虑。书房内,压低的交谈声、纸张翻动声、偶尔的茶盏轻碰声,交织成一曲严肃而高效的议政乐章。
所有的声音都控制在一定的音量之下,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而一墙之隔的内室窄榻上,苏娇娇在薄毯下蜷缩着,睡得正沉。外间隐约传来的、被刻意压低的模糊人声,非但没有惊醒她,反而像是一种背景白噪音,让她睡得更沉、更安心。仿佛知道,那道给予她安全感的屏障就在不远处,正守护着一方天地,也守护着她的安眠。
顾衡一面凝神听取属下的禀报,一面在脑中飞速权衡利弊,做出决断。他的思维清晰敏捷,决策果决有力,与平日并无二致。
只是在某个间隙,当李司马因情绪稍显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瞬时,顾衡的目光立刻淡淡地扫了过去。
那目光并无太多苛责,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李司马瞬间噤声,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赧然,随即更加刻意地压低了声音。
议政继续进行,效率极高。
书房内的议政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接近尾声。顾衡言简意赅地做出最终部署,张副将三人领命,再次压低了声音行礼告退。临走前,三人不约而同地又瞥了一眼那扇虚掩的内室门,心中各自了然,对那位暂居王府的公主殿下在自家王爷心中的分量,有了新的、毋庸置疑的认知。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间最后一丝声响。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铜漏细微的滴水声,以及内室里绵长安稳的呼吸声。
顾衡并未立刻起身。他靠向椅背,闭目片刻,缓解长时间集中精神带来的疲惫。夕阳的余晖已然转为金红色,透过半卷的竹帘,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他侧耳倾听,内室的呼吸声依旧均匀,没有醒转的迹象。
是该叫她起来了。再睡下去,怕是要错过晚膳时辰,夜间该走觉了。
他睁开眼,眼底的锐利与冷肃在独自一人时,悄然褪去几分,染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倦意。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午后那份短暂却清晰的重量。
走到内室门边,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门扉。
窄榻上,苏娇娇依然睡得香甜。薄毯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暮色昏黄的光线透过窗纸,柔和地笼罩着她,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浅的月牙形阴影,唇色红润,嘴角微微上扬,不知梦到了什么好事。她一只手放在颊边,另一只手则松松地抓着毯子边缘,全然放松的姿态。
顾衡走到榻边,驻足看了片刻。叫醒她的念头,在看到她如此恬静满足的睡颜时,竟有些迟疑。
他最终还是在榻边坐下,声音比平日处理公务时低柔了许多,像怕惊碎一个易醒的梦:“该醒了。”
苏娇娇毫无反应,只是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将半张小脸埋进了枕头里,继续睡。
顾衡看着她孩子气的睡相,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伸出手,不是去推她,而是轻轻拍了拍她裹在薄毯下的肩膀:“娇娇,起身了。”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在非必要的情况下,唤她的名字,而非疏离的“公主”。两个字在唇齿间滚过,带着一丝生疏,却又奇异的自然。
苏娇娇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头微蹙,似乎对被打扰睡眠有些不悦。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尚未聚焦,只看到眼前一个朦胧的、熟悉的玄色身影,和那张让她心安的、轮廓分明的脸。
睡意未消,神智还在梦境的边缘徘徊。她的大脑无法处理复杂的思绪,只遵循着最本能的依赖和这些时日养成的习惯。
她望着他,眼睛半睁半闭,里面还氤氲着未散的水汽和懵懂。然后,几乎是完全无意识地,她朝着他,缓缓地、软软地,张开了双臂。
“夫君……”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未醒的鼻音,又软又糯,像刚出锅的年糕,黏糊糊地缠绕上来,“抱抱……”
两个字,说得理所当然,带着全然的信赖和撒娇的意味,仿佛只是睡醒后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要求。
顾衡所有的动作,连同呼吸,都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他看着她向自己张开的、纤细白皙的手臂,看着她睡眼惺忪、毫无防备、全然依赖的小脸,胸腔里那颗向来沉稳规律跳动的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带着一种陌生的、酥麻的悸动。
暮色四合,室内光线昏暗,将一切都渲染得暧昧而温柔。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睡眠后暖融融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飘散在空气中,无声地瓦解着他冷硬的外壳。
理智告诉他,不该如此。这不合规矩,太过亲密,会进一步模糊界限。
可情感……或者说,是这些时日被她的依赖一点点浸润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某种东西,却让他伸出的手,迟疑地、最终坚定地,穿过了她张开的双臂。
他没有去抱她,而是俯身,一手穿过她的颈后,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背,微一用力,将尚在迷糊中的少女,连同她身上裹着的薄毯一起,稳稳地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并拢的腿上。
苏娇娇似乎对这个高度和位置很满意,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她自动自发地调整姿势,将脑袋靠回了他坚实的肩窝——那个她午睡时曾短暂停留的地方,双手也自然而然地环上了他的脖颈,整个人像只找到温暖巢穴的雏鸟,舒舒服服地窝进了他怀里,脸颊依赖地贴着他的颈侧。
她甚至蹭了蹭,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然后就不动了,眼睛又微微阖上,仿佛又要睡过去。
顾衡的身体彻底僵住。少女温软馨香的身体紧密地贴合着他,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柔软的手臂肌肤贴着他后颈的发根。薄毯下,她只穿着单薄的寝衣,曲线玲珑,体温透过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
这是一种比昨夜同榻而眠、比午后枕肩小憩,都更要亲密无间、更要突破防线的接触。
他应该立刻放下她。
可他的手臂,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在最初的僵硬过后,缓缓收紧,将她更稳固地圈在怀中。仿佛怀中不是一团会带来麻烦的柔软,而是一件失而复得的、需要小心呵护的珍宝。
他的下颌,甚至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
“睡够了?”他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低沉沙哑了几分,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柔。连他自己都为这陌生的音色怔了一瞬。
苏娇娇在他怀里摇头,发丝蹭得他下巴微痒:“没有……还想睡……”她嘟囔着,环着他脖子的手收紧了些,像生怕被放回冰冷的榻上。
“再睡,夜里该走困了。”顾淳低声道,语气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哄劝的意味,“该用晚膳了。”
“唔……”苏娇娇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终于舍得完全睁开眼睛。她抬起头,迷蒙的眸子对上了他深邃的目光。暮色中,他的眼睛像深潭,倒映着她小小的影子,里面似乎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涌动的情绪。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夫君,你这里皱起来了。”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刚睡醒的柔软无力。
顾衡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她的手很小,完全被他包裹住。
“没有。”他否认,语气却没什么说服力。
苏娇娇也没在意,她似乎终于完全清醒了,想起自己是被他抱着的,不仅没觉得害羞,反而觉得这姿势舒服极了,让她有种被全然呵护的安全感。她懒洋洋地不想动,又将脸埋回他肩窝:“那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拖长了音调,带着鼻音的撒娇,像羽毛搔刮着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顾衡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他就这样抱着她,坐在暮色渐深的窄榻边,任由她像只慵懒的猫儿般赖在自己怀里。
窗外最后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室内的轮廓渐渐模糊。寂静中,只能听到彼此交融的呼吸声,和铜漏规律而轻柔的滴水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放缓,变得粘稠而甜蜜。
直到苏娇娇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咕噜”一声轻响,打破了满室的静谧。
她不好意思地“呀”了一声,脸更往他颈窝里埋了埋。
顾衡的胸腔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似乎是一声极轻极低的笑。他松开环着她的手,将她稳稳地放到榻上站好,自己也随之起身。
“走吧。”他理了理被她蹭得微皱的衣襟,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只是那眼底残留的、未曾散尽的柔和暮色,泄露了方才的温情并非幻觉。
苏娇娇赤足站在微凉的地板上,仰头看着他,还有些留恋方才那个温暖安稳的怀抱,但她很听话,乖乖点头:“嗯。”
她主动伸出手,这次没有去勾他的手指,而是轻轻拉住了他宽大的袖摆。
顾衡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口的小手,和袖口上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被她睡梦中抓出的细微褶皱。
他没有拂开,反而反手,将她微凉的小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小心脚下。”他牵着她,如同牵着最珍贵的易碎品,稳步走出了昏暗的内室,走向外间书房门口透进来的、温暖明亮的烛光。
而在苏娇娇意识最深处,那几乎被她遗忘的系统电子音,在方才那个极度安心与亲密的拥抱时刻,极其微弱却又清晰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