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下的险山堡,看著有些古朴的味儿。炊烟在堡內升起,十余將士围在厨房外不知闹什么。
有人回头指指城头,十余將士看到唐青,马上就散了。
“我这也叫做鬼见愁了吧!”
唐青笑道。
“也不知朝中如何了?”
“当下最要紧的是死守京师。”
“於大爷应当被重用了吧?”
“不对,记得是郕王摄政后,於大爷才被重用。”
“在此之前,在征战方面一直是都督府和武勛主导,於大爷上位后,很快就逆转了局势。从此,武人渐渐没落。”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儿?”
“武人,文官————”唐青脑袋里有些乱糟糟的。
太宗皇帝在时,武人堪称是大明的中流砥柱,他们守御边疆,他们跟隨自己的皇帝五度北征,让大明远离战火威胁。
可太宗皇帝之后,武人就渐渐沦为米虫。
为何?
唐青不解。
“难道是皇帝的缘故?”
“宣德帝算不得雄主。”
“当今就更不用说了。”
“可皇帝————皇帝是决策者。”
唐青身体一震,他想通了。
“是了,太宗皇帝在时,大明军队是主动出击,而不是被动挨打。军队在进攻中不断成长,成为一支虎狼之师。”
“宣德帝开始,大明军队渐渐沦为存在军队。”
“也就是说,自宣德帝后,大明军队就成了摆设。”
“一支军队如果不经常廝杀,不主动出击,必然会糜烂。”
“军队不廝杀,那要你何用?”
“没用的军队,没用的武勛————如何是势大的文人对手?没落是必然。”
“也就是说,在大明放弃了主动进攻那一刻开始,军队和將门没落就成为必然。”
“嘖!这特么————”
唐青双手按在城头,他觉得自己想通了一个关係重大的问题。
“京师保卫战其实也打出了一支不错的明军,不过之后再度沦为存在军队。
文官们也不会允许武人出头,於是只有防御,没有进取。
“一支没有进取心的军队,註定会糜烂。”
“归根结底是谁的错?”
“文官?”
“还是帝王。”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是————”唐青抬头看著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是前宋遗毒。”
“汉唐时,但凡有异族敢於窥视中原,但凡有异族敢衝著中原齜牙,满朝文武,乃至於民间都是一个声音。打!打的他们满地找牙!”
“前宋以文制武,文官们担心武人冒头,重蹈藩镇之祸,便极力压制武人。
什么立功,什么收復幽燕————一切都得在以文制武的国策之下低头。”
“这股遗毒残留到了今日,被帝王和文官们奉为圭臬。”
“嘖嘖!这特么的!”
“管特么的!把灭族之祸避开了就好。”
唐青呵呵一笑,“睡觉。”
噠噠噠!
马蹄声接近,是唐青派去各处传信的骑兵回来了。
“如何?”唐青问。
“百户,那些百姓————许多不远南迁。”骑兵看著有些难受。
“咱们路过几个村子,里面被劫掠一空,死了数百百姓。”
唐青一怔,“瓦剌人屠村了?”
骑兵点头,“按照距离推测,小人觉著,应当就是被咱们击败的那两股瓦剌人干的。”
此刻夕阳完全落下,只有一点余暉在天际。骑兵看到唐青猛地回头,呼吸急促。
“俘虏呢?俘虏呢?”唐青问。
先前他说要静静,周围没人。
唐青疾步下城,直接去了俘虏的关押地。
“开门!”
门打开,里面几个瓦剌俘虏抬头,见到唐青,一个瓦剌人冷笑道:“等太师大军南下,你等都会沦为俘虏。”
“来人!”唐青喊道,然后拔刀,衝过去就是一阵劈砍。
当马聪带著人赶到时,只看到临时关押俘虏的房间內都是残肢断臂。
血腥味浓郁的令人作呕。
唐青站在中间,长刀依旧在往下滴血。
他不知自己是累了还是怎么,呼吸很难受,只好不住的喘息著。
我为何这般难受?
唐青不解。
我只想免死,只想此生快活,別的————关我卵事!
可我为何那么难受?
唐青转身出来。
眾人默然看著他。
他走到门外,止步说:“召集他们。”
昏暗中,校场上点燃火把。
“他们要干什么?”张二花好奇的道。
秦音闻声出来,见千余明军在校场上集结,左侧,唐青在几人的簇拥下走到前方。
“有人问我,为何要留在险山堡?”
这也是秦音的疑惑之处,原先的紈絝竟然敢於冒险,这不科学啊!
“也先大军距离险山堡不过五十里,轻骑顷刻可至。小小险山堡不堪一击。”
“可我为何滯留不去?”
“为何要扼守此地?”
“我也不知,我只知晓,此刻整个北方都在也先大军的威慑下瑟瑟发抖。”
“溃兵们会带去也先大军不可敌的消息,会令整个大明为之震怖。”
“数十万军灰飞烟灭,军心士气荡然无存,朝中和民间畏敌如虎,这样的大明,可能守住京师?可能守住北方?”
“有人会问,那和咱们有何关係?”
唐青声音低沉,“我令人去各处传信,劝各地官民南迁。就在先前,他们回来了。”
唐青莫名的觉得眼睛发酸,“他们发现了许多尸骸。瓦刺人路过村子,劫掠之后大肆杀戮。”
“你等问我为何留下?”
“就在这里!”唐青指著脚下,“只要险山堡存在一日,坚守一日,瓦剌人要想肆意南下就得掂量掂量。”
“当险山堡依旧存在的消息传至各处,那些百姓就不会绝望。只因还有人在抵抗,还有人不肯低头!”
“你要问我,这等事不该是那些重臣,那些名將操心吗?我算什么?一个小小的百户罢了。你这是多管閒事。”
“可我!”唐青缓缓看向这些麾下,他知晓大战不远了。敌军得知险山堡有明军,且战斗力不错的消息后,一定会来攻打。
唐青指著自己的胸口,“位卑未敢忘忧国!”
秦音靠在门边,喃喃道:“位卑未敢忘忧国,他竟然————”
张二花说:“小娘子,你忘了吗?唐青原先在京师可是吃喝玩乐无所不精,当街调戏小娘子,打架斗殴,喝的烂醉后砸人的摊子————他定然是在自我吹嘘。”
秦音默然,但她觉得不是。
“可————他变化也太大了些。”
“敌军將会在这两日赶到,此次赶来的敌军不会是百骑,乃至於数百骑,我的判断,至少千骑以上。”
唐青的声音在黑夜中迴荡著。
“这是一场生死之战,胜了,便是给不可一世的瓦刺人当头一棍,是给正处於黑暗中的大明————点一盏灯!”
他回身,“是的,点灯!”
很应景的,隨著唐青的话,堡內不少房间点起了灯火。
“愿为百户效死!”钱敏高呼。
“愿为百户效死!”马聪瞪了钱敏一眼,低声道:“要一起才有气势。”
钱敏说:“是你蠢。”
“你再说。”
“说了怎地,老子现在可不怕你。”
“愿为百户效死!”
上千人振臂高呼,那声音如巨浪扑向唐青。
老子的呼吸,好像越发急促了。
还有,我兴奋什么?
这特么是肾上腺素在狂飆了吧!
这感觉,老上癮了。
老子真的上癮了。
“是为大明效死!”唐青闭上眼,缓缓举起手,“就在险山堡,就在此地,老子要让瓦剌人看看,大明依旧有人,依旧有勇气一战。”
秦音看著火光中的唐青,轻声道:“二花,他好像真的不同了。不,是真的不同了。”
张二花撇撇嘴,“小娘子,奴的娘说过,男人的嘴,哄人的鬼呢!”
秦音是个深闺贵女,哪里知晓这些粗俗的俚语。
“你娘还说了什么?”秦音觉得这话很有趣,也很有道理。
“我娘还说,男人靠得住,母猪便会上树。”
秦音看著唐青那雄壮的身躯,心想,这人靠得住吗?
“小娘子,要不咱们回京吧!”张二花说。
秦音说:“明日吧!”
第二日清晨,秦音主僕收拾好了行装,秦音去向唐青致谢和告辞。
刚到城下,就见唐青站在城头远眺。
“敲响警钟。”
“鐺鐺鐺!”
“敌军来袭!”
警钟长鸣,唐青回身看著下面,頷首:“看来,你走不了了。”
前方已经出现了敌军的斥候,数十骑看著很是精锐,在疾驰过程中不断变换阵型。
“百户,这是在耀武。”钱敏冷笑道:“他们若是敢接近,小人便会用箭矢教他们做人。”
“箭矢哪有砍杀痛快。”马聪狞笑道:“一刀梟首,把敌军的人头掛起来,令他们胆寒。”
唐青在倾听。
那数十骑开始减速,衝著城头指指点点。
“————千户说,小小险山堡竟挡在了前方,可见斥候游骑无能。”
“咱们一千五百骑,足以踏平险山堡。”
“城墙看著颇为坚固,不过不够高。”
“如此,咱们攻打就方便了。”
“守军看著也不多了。”
“千户还在二十里之外劫掠————”
唐青睁开眼睛,“把守城的物资搬来,另外,令人去后面报信,就说瓦刺人来了,京师那边————老子要援兵!”
“否则,一旦敌军在京师外围出现,那些软蛋会被嚇尿了。”
此刻的京师人心惶惶,唐继祖不知唐青的下落,频繁令人去打探消息。
而在宫中,孙太后正看著两帮文官爭执不下。
“也先势大,京师只剩下了老弱病残,当迁都南京!”
“是啊!留在京师给也先做俘虏吗?”
“別忘了前宋南迁旧事。”
“若是徽宗果断,在金兵兵临城下之前便南迁,至少还能保存实力。”
孙太后有些绝望的看著这些文官,脑袋里嗡嗡作响。
值此危难之际,谁!
有谁能站出来?
孙太后目光扫过百官。
“够了!”
一声断喝后,于谦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