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2号悄无声息地滑入近地轨道，像一滴水融入海洋，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船舱里，林野正操控飞船减速，苏晓则在一旁清点货舱里那几十个闪闪发亮的金属块——从两颗小行星内部“顺”来的高纯度稀有金属样品。
“铂族金属大概三十五吨，稀土氧化物八吨左右，还有几吨说不清成分但密度奇高的玩意儿。”苏晓用手指戳着虚拟清单，“林大师，您这‘顺手’可真够大方的。”
“取样分析嘛，严谨的科学态度。”林野脸不红心不跳，“再说了，咱们大老远跑一趟，总得带点土特产回去。不然怎么跟玄清道长证明咱们确实去‘实地考察’了？”
苏晓翻了个白眼：“你就编吧。对了，接下来什么安排？直接回家？”
“不。”林野关掉导航，转过身，“咱们先去趟玄清道长那儿。”
“现在？”苏晓看了看时间，“道长这会儿应该在午休吧？咱们刚在太空漂了五六天，你不累？”
“累什么？我现在精神好得能再搬一颗星星。”林野活动了一下肩膀，“主要是得跟道长汇报一下‘磐石计划’第一阶段的情况。毕竟方案是他指点的，轨道计算的很多思路也参考了他的建议。于情于理，都得去说一声。”
苏晓想了想，点点头：“也对。顺便探探口风，看看修行界有没有人察觉到什么异常。”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野重新设定航线，“道长那儿清净，说话方便。”
飞船向着深山前进。
林野将飞船降落在道观后山一处峡谷内，然后拉着苏晓，两人就这么轻飘飘地跃出舱门，稳稳落在铺满落叶的山地上，只有两个人倒是不用携带铁粒子制作反冲发动机了，直接用异能控制腰带和两人准备的带金属的鞋子与衣物就行。
“你这手越来越熟练了。”苏晓看了看飞船的位置。
“熟能生巧嘛。”林野整理了一下根本没什么皱褶的休闲外套，“走吧，道长应该知道咱们来了。”
两人沿着熟悉的山径向上走。秋日的山林染上了层层叠叠的红与黄，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几只不知名的山雀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
走了约莫一刻钟，那座简朴的道观出现在视野中。玄清道长没有再在书房摆弄什么上次来时见到的设备，而是在屋前的小院里摆好了茶具，他正坐在石凳上，慢条斯理地冲洗着茶杯。
“来了？”道长头也没抬，声音平和，“自己找地方坐。茶刚好。”
林野和苏晓也不客气，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石桌温润，上面刻着天然的纹路，三只青瓷茶杯已经斟上了琥珀色的茶汤，热气袅袅升起。
“道长好雅兴。”林野端起茶杯闻了闻，“这茶香……是今年刚采的？”
其实他根本不懂茶，就是装装样子。
玄清道长这才抬眼看了看，也没拆穿他，只见他嘴角微扬：“鼻子倒灵。山里自产的野茶，比不上你们外面的名品，但贵在清净。”
三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山风拂过，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一时间只有杯盏轻碰的细微声响。
最后还是林野先开口：“道长，我们刚从深空回来。您之前指点的那个方案……第一阶段已经完成了。”
“哦？”玄清道长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顺利吗？”
“非常顺利。”林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在小行星带外围，找到了一个未被持续观测的金属小行星碎片群，应该是很久以前一次大碰撞的产物。按照您建议的思路，选取了其中两颗最大的——直径二十四公里和二十一公里——做了轨道调整。”
他开始详细讲述整个过程：如何发现那个“宝藏”家族，如何选取目标，如何用异能施加精妙的初始扰动，如何计算新的迁移轨道。
苏晓偶尔在旁边补充一些技术细节，比如轨道参数的具体数值、误差控制的范围、以及预计抵达地球捕获窗口的时间。
玄清道长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专注。等林野讲完，他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听起来，你们做得比贫道预想的还要周全。”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尤其是那个‘碎片群自然迁移’的故事，编得很好。修行之人讲求顺应天道，你们这般行事，倒真有点‘借天之势’的味道了。”
林野听到夸奖，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谦虚道：“主要是道长您指点的方向对。没有您当初提出双星协同、借力打力的思路，我们可能还在琢磨怎么单颗硬拖呢。”
“双星协同……”玄清道长重复着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促狭的意味，“说到这个，贫道有件事得跟你们坦白。”
林野和苏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疑惑。
“坦白？”林野问。
玄清道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贫道当初提议‘双星’方案，说让两颗天体相互扰动，一近一远，一留一走……那番话，其实多少有些纸上谈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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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愣住了。
道长继续道：“贫道确实曾以道法操控过小天体，但那不过是千吨级、万吨级的石块。于修行而言，已是极大神通。可你们这次弄的，是直径二十余公里的行星级天体，质量以亿吨计……”他摇摇头，“这般规模，其引力相互作用、轨道动力学特性，与贫道当初设想的，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林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玄清道长看着他的表情，笑意更深了：“简单说，贫道对你们这行当所谓的‘航空物理’、‘轨道力学’，所知实在有限。当初那番话，不过是基于小道法门推演而出，未曾料到你们真要操作如此巨物。现在想来，以那般质量，双星近距离扰动，稍有不慎，怕是会引发不可预测的轨道混沌……你们倒好，虽说有一二偏差，却是不但做了，还做成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林野，语气里满是打趣：“林小友，其实以你之能，精心引导一颗小行星安稳就位，已是旷世之功。偏要多弄一颗，平白给自己添了双倍的麻烦、风险和计算量。这算不算是……年轻人的好胜心？”
“噗——”
坐在旁边的苏晓一个没忍住，笑喷了出来。她赶紧捂住嘴，但肩膀已经控制不住地抖动，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林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红到了耳根。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看着玄清道长那带着戏谑的笑容，又瞥了眼旁边笑得快要抽过去的苏晓，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道、道长……”他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您是说……您当初那番听起来高深莫测、格局宏大的‘双星协同、借力自然’的方案……其实、其实您自己都没实操过？也不知道行星级天体的具体物理特性？”
“贫道确实操控过小行星。”玄清道长一本正经地纠正，“千吨级的。”
“那能一样吗？！”林野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千吨和亿吨差了多少个数量级？！这、这就像……就像一个人说‘我骑过自行车，所以肯定能开航天飞机’一样啊！”
苏晓已经笑得趴在了石桌上，一边捶桌子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就说……当初听道长讲那个方案，总觉得哪里透着点……点理想主义……哈哈哈哈……林野你还一脸崇拜地记笔记……哈哈哈哈……”
林野回想起几个月前，在这同一个院子里，玄清道长气定神闲地讲述如何以双星互扰实现“自然捕获”时，自己那种醍醐灌顶、钦佩不已的心情……顿时觉得当时的自己像个傻子。
“所以……”他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事实，“我们这几个月，费尽心思计算的双星轨道、设计的扰动参数、精心编排的‘碎片群自然迁移’剧本……其实、其实可能根本用不着那么复杂？单颗小行星，稳妥引导，反而更安全更简单？”
玄清道长悠然点头：“依贫道浅见，正是如此。”
“那您当时为什么不早说？！”林野欲哭无泪。
“贫道说了啊。”道长一脸无辜，“贫道只说‘可以如此操作’，并未说‘必须如此操作’。是林小友你自己一听‘双星’、‘借力’、‘格局’，便眼睛发亮，摩拳擦掌，一副定要挑战高难度的模样。贫道心想，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便未再多言。”
“我……”林野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苏晓终于笑够了，擦着眼角坐直身体，拍了拍林野的肩膀：“行了行了，林大师，往好处想。虽然过程麻烦了点，但结果好啊！两颗小行星先后出现，还有个‘碎片群’的背景故事，比单颗孤零零地冒出来自然多了，也更不容易引人怀疑。你这叫……歪打正着，超额完成任务！”
林野哀怨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玄清道长。道长已经重新端起茶杯，那气定神闲、仙风道骨的模样，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坑”。
“道长。”林野有气无力地说，“下次再有这种‘建议’，您能不能……顺便提一句‘此乃贫道臆想，未经实测，尔等自行斟酌’？”
玄清道长捋了捋胡须，眼中笑意不减：“好说，好说。不过经此一事，林小友对轨道操控、引力计算的理解，想必已远超贫道。日后若有疑问，怕是贫道要向小友请教了。”
这话说得谦虚，但林野听出了一丝“你自己非要挑战高难度还怪我了？”的调侃。他只能认栽，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真苦。
看着林野那副吃瘪的模样，苏晓又忍不住想笑，但还是努力绷住了。她转移话题道：“道长，我们这次行动，修行界可有什么感应或议论？”
谈到正事，玄清道长的神色正经了些。他放下茶杯，沉吟片刻：“确有几位道友察觉到了深空中的‘动静’。”
林野和苏晓立刻坐直了身体。
“不过，”道长话锋一转，“并非你们操控小行星之举。那等纯粹的物力挪移，若无能量外泄，极难感知。几位道友感应到的，是你们飞船往来时，高速穿越空间的那一丝微澜——就像大船行过水面，总会留下波纹。但那波纹很快便消散了，无人能追溯源头，只当是寻常的空间背景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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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林野：“你那飞船的‘隐身’之法，对付凡俗科技足矣，但在真正的高人感应中，纯粹的物质存在本身，若是高速运动，还是会留下些许痕迹。好在，痕迹极淡，且无人会联想到是有人驾驶飞船操控天体这等惊世骇俗之事。”
林野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忧：“那以后……”
“以后更不必担心。”玄清道长摆摆手，“此次是你们初次进行这般远距离、大规模的作业，手法生疏，痕迹稍显。日后熟能生巧，自然能更加润物无声。况且，经此一事，你们也算是在修行界‘挂了号’——若有道友再感应到类似波动，多半会以为是哪位隐世高人在练习搬运之术，或是什么罕见的自然现象，不会深究。”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林野心里踏实了不少。
三人又聊了些修行界的趣闻和近况，一壶茶渐渐见底。日头西斜，山间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
就在这时，苏晓放在石桌上的手机，忽然连续震动起来。她拿起一看，是公司信息部门发来的紧急简报推送。
只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古怪。
“怎么了？”林野问。
苏晓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和玄清道长，嘴角忍不住又翘了起来：“看，咱们的‘星星’，被人发现了。”
屏幕上，是几条刚刚抓取到的新闻快讯：
【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紧急通告：发现一颗未知小行星正进入内太阳系，轨道异常，疑似柯伊伯带天体】
【紫金山天文台确认观测到高金属含量小行星，编号暂定2024-sx1，直径约24公里】
【业余天文爱好者拍下罕见画面：第二颗小行星紧随其后出现，天文学家惊呼‘双星序列’】
林野迅速滑动屏幕，更多的信息跳出来。专业的天文论坛已经炸开了锅，各种观测数据、轨道计算、成分推测的帖子层出不穷。天空中的双胞胎、神秘小行星 等话题热度正在飞速攀升。
最关键的是，几乎所有初步分析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两颗小行星应该源自太阳系外缘的柯伊伯带或更远的奥尔特云区域，因为某种罕见的引力扰动（比如木星、海王星等大型天体的引力干扰）脱离了原有轨道，偶然间一前一后闯入内太阳系。它们的成分、轨道特性、出现的时间间隔，都符合“同源碎片先后迁移”的自然模型。
“效率真高啊。”林野啧啧称奇，“这才几天，第一颗刚到能被稳定观测的距离，就被逮住了。第二颗紧跟着也藏不住了。”
“而且解释得合情合理。”苏晓翻看着那些专业分析文章，“‘柯伊伯带天体因引力扰动突入内太阳系’——看，连背景故事都帮咱们编圆了。现在全世界的天文学家都在兴奋地研究这次‘千载难逢的自然事件’，没人怀疑是人为的。”
玄清道长也凑过来看了看屏幕上的新闻，颔首微笑：“这便是‘天道自然’。你们费心编排的剧本，如今由天下人自行补全，反而更加可信。妙哉。”
林野看着那些热烈讨论的论坛帖子，看着新闻里天文学家们激动万分的采访画面，再想起刚才道长坦言“双星方案是我瞎编的”时自己那副傻样……心情真是复杂难言。
憋了半天，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对苏晓说：“好吧，虽然过程有点……出乎意料，但结果圆满。两颗星星顺利进入公众视野，合理解释也立住了。‘磐石计划’第一阶段，算成功收官。”
苏晓笑着收起手机：“那接下来，就是等它们进入捕获窗口，进行最后的轨道微调，让它们稳稳停在月球轨道外侧的拉格朗日点，变成地球的‘新卫星’了。”
“嗯。”林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发僵的身体，“道长，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后续还有不少准备工作。”
玄清道长也站起身，送他们到小院门口：“去吧。有事随时可来。不过……”他顿了顿，眼里又泛起那丝促狭的笑意，“下次若再有宏大构想，不妨先自己多推演几番。贫道年纪大了，有时候信口开河，当不得真。”
林野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苏晓赶紧扶住他，自己也憋笑憋得辛苦。
“道长……您就别取笑我了。”林野苦着脸。
玄清道长哈哈一笑，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两人沿着来时的山径下山。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山林浸染在暖金色的余晖中。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道长听不到了，苏晓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弯下了腰。
“哈哈哈哈……林大师……你当时那个表情……哈哈哈哈……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哈哈哈哈……”
林野恼羞成怒：“笑什么笑！你当时不也听得一脸崇拜？还说什么‘道长格局果然宏大’！”
“我是觉得宏大啊！”苏晓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我是没想到道长能这么坦诚地承认自己‘格局宏大’是脑补出来的啊！哈哈哈哈……不过说真的，虽然过程搞笑，但结果证明，你这误打误撞的双星方案，确实效果更好。现在全世界都相信这是个完美的自然事件，比单颗小行星突兀出现有说服力多了。”
林野想了想，也忍不住笑了。山风吹过，带着凉意和草木香，他心里的那点郁闷渐渐散了。
“算了。”他摇摇头，“结果是好的就行。而且经此一事，我也算彻底明白了——以后甭管是谁的建议，哪怕听起来再高明，也得结合实际情况自己琢磨。道长有道长的境界，但具体到实操细节，还是得靠咱们自己。”
“成长了嘛，林大师。”苏晓拍拍他的背，“走吧，赶紧回去。公司那边估计已经收到一堆询问了，咱们得统一口径，准备好应对公众的好奇心。”
“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苏晓挑眉，“‘星金文旅’作为国内领先的太空文旅探索企业，对此次天文奇观表示高度关注，将积极研究其科学价值与潜在意义，并考虑未来开发相关的科普旅游项目……场面话呗。至于咱们真正的计划……”
她看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东方的天际已经隐约能看到星辰。
“就让那两颗大铁疙瘩，先在天上好好飞一会儿吧。”
林野也抬头望去，尽管此刻还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深邃的星空中，两颗被他亲手“安排”了命运的金属星球，正按照既定的轨道，沉默而坚定地向着地球飞来。
“走吧。”他拉起苏晓的手，两人的身影没入苍茫暮色笼罩的山林。
在他们身后，茅草屋前，玄清道长负手而立，遥望星空，脸上那抹高深莫测的笑意久久未散。
夜风中，隐约传来他一声低低的感慨：
“年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