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没有音乐盒提示,陈伯伯却起了个大早,在客厅里踱步,像一只等待投喂但不知道食盆在哪的焦虑企鹅。
“桂芳,”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是不是该……主动做点什么?巩固一下‘接纳’成果?比如,建立一个周末情感互动sop(标准作业程序)?”
苏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老陈,sop是三个字母,爱情是两个字——‘随意’。懂?”
陈伯伯被噎住,推了推眼镜,试图理解“随意”的操作化定义。最终,他决定从观察入手,进行“非干预性自然行为记录”。
他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客厅角落,摊开他的小本本,开始记录:
陈伯伯看着盘子里那坨焦黄与蛋白不规则交织的物体,推了推眼镜,严谨评价:“从拓扑学角度看,这更像一个亏格为2的曲面,或者……被压扁的莫比乌斯环?”
苏阿姨叉腰:“陈大研究员,你就说吃不吃吧?”
“吃!”陈伯伯立刻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咀嚼,吞咽,然后认真道,“口感层次……依然很丰富。焦脆部分提供了碳元素,柔软部分……”
“停!”苏阿姨把一杯豆浆塞他手里,“喝你的,别分析元素周期表。”
早餐在陈伯伯努力克制学术点评的憋闷和苏阿姨“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得吃我做的饭”的得意笑容中结束。
下午,阳光很好。苏阿姨提议去楼下小花园“随意走走”。
陈伯伯如获至宝,立刻穿上他最严肃的卡其色工装外套,戴上遮阳帽,并默默在手机里打开了“植物识别”和“步数统计”app。
小花园里,退休的老头老太太们三五成群,下棋的、聊天的、遛孙子的,一片祥和。
苏阿姨挽着陈伯伯的胳膊,慢悠悠地走着,偶尔点评一下哪家的月季开得好,或者感叹一声“老王家的孙子真能跑”。
陈伯伯则身体僵硬,努力适应“被挽着走路”这个需要协调双方步频和摆臂幅度的“双人系统动力学”问题。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别同手同脚”上,对周围景色视而不见。
“老陈,”苏阿姨忽然指着角落一丛紫色的花,“你看,那是啥花?挺好看的。”
陈伯伯立刻如临大敌,迅速掏出手机,打开植物识别app,对准,拍照,分析。
“根据叶片形态、花序结构和花瓣颜色,初步判断为‘诸葛菜’,俗称‘二月兰’。十字花科,可食用,民间常作野菜。不过现在季节不对,开花略晚,可能与本地小气候……”
“我就问问是啥花!”苏阿姨哭笑不得,“谁让你做物种鉴定了?好看不就完了?”
陈伯伯讪讪地收起手机:“获取准确信息是对好奇心的基本尊重……”
“那我对‘和我老伴一起悠闲散步’的好奇心,你能尊重一下吗?”苏阿姨瞪他,“别老盯着手机,看看我,看看天,看看这花……用眼睛,别用app!”
陈伯伯愣住,终于把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开,落在苏阿姨假装生气却带着笑意的脸上,又看了看那丛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的紫色小花。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光斑跳跃。
“哦。”他低声应道,然后尝试着,真的只是“看”。花是紫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苏阿姨……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笑起来很好看。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掏手机,而是有些笨拙地,轻轻握住了苏阿姨挽着他胳膊的手。
苏阿姨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陈伯伯目视前方,耳根有点红,嘴里却还在念叨:“根据非量化主观评估……确实……挺好看的。”
苏阿姨抿嘴笑了,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慢走完了小花园。陈伯伯的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如鸡,步数统计app或许记录了一些数据,但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晚上,陈伯伯在小本本上记录:
周日,陈伯伯破天荒地没有早起“规划”什么。他醒来时,苏阿姨已经不在旁边。他走到客厅,发现苏阿姨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个杯子,和一个……眼罩?
“老陈,来,”苏阿姨兴致勃勃,“我们今天玩个游戏。”
“游戏?”陈伯伯警惕,“规则是什么?胜利条件?有概率分析吗?”
“规则就是没规则!”苏阿姨把眼罩递给他,“咱俩轮流戴眼罩,让对方喂东西吃,猜吃的是什么。纯感官体验,禁止学术作弊!”
陈伯伯看着那个黑色的眼罩,仿佛看到了知识黑洞。“这……剥夺视觉会影响味觉和嗅觉的判别准确性……”
“要的就是不准确!”苏阿姨已经给自己戴上了眼罩,“来,我先来,你喂我。”
陈伯伯无奈,只好拿起一块苏阿姨提前准备好的小饼干,迟疑地递到她嘴边。
苏阿姨“嗷呜”一口咬住,咀嚼,然后兴奋地猜:“是核桃酥!对不对?”
“……这是昨天剩的消化饼。”陈伯伯无情揭穿。
“哎呀,差不多嘛,都是干的、脆的、有麦子味儿的!”苏阿姨毫不在意,“该你了!”
陈伯伯视死如归地戴上眼罩。世界瞬间陷入黑暗,其他感官被放大。他听到了苏阿姨轻轻的脚步声,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气息?
“张嘴,啊——”苏阿姨的声音带着憋不住的笑意。
陈伯伯谨慎地张开嘴。一个软软的、略带弹性的东西被塞了进来。他下意识地咀嚼,甜味瞬间爆开,还夹杂着一点……酸?
“这是……什么?”陈伯伯努力分析,“质地柔软,甜度很高,有果酸味,似乎是……某种凝胶状糖果?但形状不规则……”
“是山楂糕!”苏阿姨揭晓答案,笑出声,“但你猜的‘凝胶状糖果’很接近嘛!去掉‘学术包装’,就是‘软软的、酸酸甜甜的’!”
陈伯伯摘下眼罩,看着苏阿姨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嘴里还残留着山楂糕的味道。确实,软软的,酸酸甜甜的。简单,直接,不需要分析。
游戏继续进行。陈伯伯猜错过苏阿姨喂的苹果块(他猜是梨),苏阿姨也猜错过陈伯伯喂的奶酪丁(她猜是豆腐干)。但每一次猜错,都引来一阵大笑,而不是对“感知能力退化”的担忧。
当陈伯伯再次戴上眼罩,感觉到一个温热的、带着熟悉香气的东西凑近嘴边时,他下意识地张开嘴。
不是食物。是一个轻柔的、快速的吻,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陈伯伯全身僵住。
苏阿姨笑嘻嘻地摘掉他的眼罩:“猜猜这是什么?”
陈伯伯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眼镜都滑到了鼻尖。“这……这不符合游戏预设的感官输入类别……”
“这是‘惊喜’类别!”苏阿姨理直气壮,“你就说,感觉怎么样?用非学术语言描述!”
陈伯伯张了张嘴,看着苏阿姨亮晶晶的眼睛,那些“多巴胺分泌”、“心率加速”、“皮肤温度升高”的专业术语在脑海里翻滚,却一个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憋出一句:“……挺……挺好的。像……像突然喝到了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
苏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趴在了桌上。“蜂蜜水……哈哈哈哈……老陈你真是……哈哈哈哈……”
陈伯伯看着她笑得毫无形象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心里某个一直绷得很紧的地方,好像也慢慢松开了,变得像那杯想象中的蜂蜜水一样,温温的,甜甜的。
周日晚上,音乐盒亮起,发出轻柔的“完结报告”提示音时,两人正挤在沙发上看一部无厘头喜剧电影,分享着一包薯片。
陈伯伯看到“冒险与信任”的主题预告时,薯片停在了嘴边。
“冒险……”他喃喃道,脑海里瞬间闪过攀岩、漂流、荒野求生等画面,并开始评估自身心肺功能与风险系数。
苏阿姨抢过他手里的薯片,咔嚓咬了一口:“别想那么多。音乐盒说是‘略微超出日常舒适区’,我猜最多就是一起去试试街角那家新开的、你说‘成分不明’的网红奶茶店。”
陈伯伯稍微松了口气,但“信任”两个字又让他陷入沉思。信任苏阿姨的判断?还是信任音乐盒的尺度?或者,信任自己即使面对“成分不明”的奶茶也能保持镇定?
“下周,”苏阿姨靠在他肩上,懒洋洋地说,“你就把自己暂时‘托管’给我和音乐盒,行不行?就当……参加一个未知但包吃包住(在家)的旅行团。”
陈伯伯看着苏阿姨信任又带着点狡黠的眼神,又看了看音乐盒屏幕上那句“相信即使迷路,身边的人也一定会把你带回家”。
他推了推眼镜,最终点了点头,像做出一个重大科学决策:“好。我同意加入这个……‘非可控变量较高但主办方信誉良好’的短期项目。”
苏阿姨笑着捶了他一下:“说人话!”
“就是,”陈伯伯抓住她的手,握紧,“跟你走。”
音乐盒的光芒温柔地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微笑。
窗外夜色渐深,客厅里只剩下电影无关紧要的对白和两人分享一包薯片的细微声响。那对老音乐铃上的小人,在柜子上静静依偎,仿佛也在期待,下一周,这对可爱又别扭的老夫妻,会带着怎样的“学术范儿”和“生活流”,去撞出属于他们的、既搞笑又温暖的“冒险”火花。
而爱情最奇妙的地方,或许就在于,即使到了白发苍苍的年纪,你依然愿意,陪着那个“麻烦”又可爱的他(她),去尝试一杯“成分不明”的奶茶,去开始一场“无需地图”的小小冒险。因为你知道,无论那奶茶是甜是苦,无论那冒险是平淡是惊奇,身边的那个人,总会和你一起,把它变成一段可以笑着回味的、独一无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