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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发配辽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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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九年,春。

洛阳的桃花刚谢。

辽东的雪还没化。

苏清河站在潼关外。

看着东去的官道。

黄土。

冻得硬邦邦的。

像一块巨大的棺材板。

一年了。

从西苑逃出。

隐姓埋名。

在南方的鱼米之乡。

他以为能躲一辈子。

但杨广的天下。

没有一辈子。

三个月前。

他在会稽郡的渔村里。

晒网。

补船。

以为能这样老去。

直到那天。

村里来了几个生面孔。

不像渔民。

不像商人。

倒像……

官差。

他连夜逃了。

沿着海岸线北上。

躲进山里。

躲进庙里。

躲进棺材铺。

最后。

还是没躲过。

三天前。

在琅琊郡的官驿。

他正趴在房梁上。

听两个过路商人谈论辽东战事。

“听说圣上又要亲征了……”

“这回是第二次了吧?”

“可不是,去年没打下来,今年非得把高句丽那小国给平了……”

“唉,又要征民夫了,我家老三……”

话音未落。

门被踹开。

一队黑衣甲士冲进来。

刀出鞘。

弩上弦。

“苏清河。”

为首的人看着他。

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

“奉旨拿人。”

没有审问。

没有对质。

直接押上囚车。

从琅琊到洛阳。

一千二百里。

走了一个月。

路上。

苏清河想明白了。

不是巧合。

是有人一直盯着他。

从他离开洛阳那天起。

“苏兄。”

押送的校尉姓王。

三十来岁。

脸上有道疤。

从眉骨到嘴角。

说话时一抽一抽。

“别怪我。”

“上头的令。”

“抓你回去。”

“死活不论。”

苏清河靠着囚车木栏。

“上头是哪个上头?”

“这你就别问了。”

王校尉咧嘴。

疤也跟着咧。

“反正……”

“你这条命。”

“有人惦记。”

到了洛阳。

没进天牢。

没去刑部。

直接被带到兵部。

一个主事模样的人。

递给他一份文书。

“行军记室参军事。”

“从八品。”

“明日启程。”

“随骁果军东征。”

苏清河没接。

“罪名呢?”

“发配总要有个罪名。”

主事抬眼。

“罪名?”

“你还需要罪名?”

“西苑的事。”

“真当陛下忘了?”

“让你戴罪立功。”

“是陛下开恩。”

“别不识抬举。”

苏清河沉默。

“我可以不去吗?”

“可以。”

主事点头。

“出这个门。”

“右转。”

“刑场。”

“刽子手今天还没开张。”

苏清河接过文书。

“什么时候走?”

“现在。”

主事挥手。

“带他去领甲胄文书。”

“明日卯时。”

“开拔。”

甲胄是旧的。

有血渍。

洗不干净。

泛着暗红。

文书是新的。

墨迹未干。

“苏清,原西苑丞录事,因过谪迁,现补行军记室参军事,从八品,随骁果军右卫第三营,即刻赴辽东效力。”

底下盖着兵部大印。

鲜红。

像血。

领完东西。

他被送到军营。

在洛阳城外。

十里。

一眼望不到头的营帐。

旌旗猎猎。

炊烟袅袅。

夹杂着汗臭、马粪、铁锈的味道。

“苏记室?”

一个老文书迎上来。

花白胡子。

背微驼。

“下官姓陈,是营中主簿。”

“苏记室这边请。”

陈主簿带他到了一顶小帐篷。

“营中简陋。”

“记室将就些。”

“明日寅时点卯。”

“卯时开拔。”

“这是名册、粮簿、器械册。”

“您今晚要过目。”

“路上要清点。”

苏清河看着那堆册子。

足有半人高。

“就我一个人?”

“原本有两个书吏。”

陈主簿苦笑。

“上月病倒一个。”

“前日逃跑一个。”

“抓回来。”

“军法处置了。”

“现在……”

“就您了。”

苏清河没说话。

开始整理册子。

陈主簿站在门口。

欲言又止。

“苏记室……”

“嗯?”

“您……”

陈主簿压低声音。

“是不是得罪人了?”

苏清河抬头。

“何出此言?”

“这行军记室……”

陈主簿叹气。

“苦差事啊。”

“管粮秣器械。”

“管人员名册。”

“管文书往来。”

“出了纰漏。”

“第一个砍头。”

“打胜仗没功劳。”

“打败仗背黑锅。”

“而且……”

他顿了顿。

“辽东那地方。”

“邪性。”

“邪性?”

“去年征辽的老兵都说。”

陈主簿声音更低了。

“那地方……”

“怨气重。”

“死的人太多。”

“夜里常有怪事。”

“尤其是……”

“食粮军。”

苏清河手一顿。

“食粮军?”

“嘘——”

陈主簿忙摆手。

“小声点。”

“这事……”

“不准议论。”

“但营里都在传。”

“说运粮的辎重队。”

“有时候走着走着……”

“人就不对了。”

“粮车上的粮食。”

“变成……”

他咽了口唾沫。

“变成……”

“腐肉。”

苏清河看着他。

“腐肉?”

“对。”

陈主簿脸色发白。

“老兵说……”

“那些辎重兵。”

“眼神是空的。”

“走路是飘的。”

“问话不答。”

“只会重复一句……”

“食粮军,运粮人,粮变肉,人吃人。”

帐篷里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噼啪。

“后来呢?”

苏清河问。

“后来?”

陈主簿苦笑。

“哪有什么后来。”

“见到食粮军的。”

“要么疯了。”

“要么……”

“失踪了。”

“上头不让说。”

“谁说割舌头。”

苏清河沉默片刻。

“多谢陈主簿告知。”

“不谢不谢。”

陈主簿摆手。

“我就是提醒您。”

“到了辽东。”

“夜里别乱走。”

“尤其是……”

“路过山谷、树林的时候。”

“听到什么。”

“看到什么。”

“都当没听见。”

“没看见。”

“保命要紧。”

说完。

他匆匆走了。

留下苏清河一个人。

对着那堆册子。

和摇曳的油灯。

食粮军。

苏清河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是谣传?

还是……

真的有鬼?

他想起西苑。

想起瑶光境。

想起那些“狐仙”。

有时候。

人心里的鬼。

比真正的鬼。

更可怕。

他摇摇头。

开始翻看名册。

第三营。

满编三千人。

实际在册两千八百四十七人。

缺额一百五十三人。

都是“病故”、“逃亡”、“战损”。

粮簿上。

每日耗粮四百石。

实际到营三百石。

缺额一百石。

“损耗”。

器械册。

弓弩缺损三成。

刀枪锈蚀两成。

甲胄……

“不堪用者十之三四”。

苏清河合上册子。

揉了揉眉心。

仗还没打。

先缺了三成。

这辽东。

能打下吗?

寅时。

天还没亮。

号角响起。

苏清河换上甲胄。

出帐。

营地里已经忙碌起来。

拆帐篷。

装车。

喂马。

点兵。

乱糟糟的。

像一群没头的蚂蚁。

“苏记室!”

陈主簿跑过来。

“点卯了!”

“您得去!”

点兵场。

三千人列队。

但队形松散。

老卒沉默。

新兵啜泣。

民夫麻木。

校尉在马上挥舞鞭子。

“快点!”

“磨蹭什么!”

“误了时辰。”

“军法从事!”

苏清河拿着名册。

开始点名。

“王二狗!”

“到!”

“李铁柱!”

“到!”

“赵大牛!”

“……”

“赵大牛!”

“死……死了。”

旁边的老兵低声道。

“昨晚冻死的。”

苏清河在名册上划掉名字。

“怎么死的?”

“冻死的。”

老兵重复。

眼神空洞。

“没发冬衣。”

“就一件单衣。”

“后半夜……”

“就硬了。”

苏清河握笔的手紧了紧。

继续点名。

一圈点下来。

缺额又多了十七人。

六个冻死。

五个逃亡。

六个“失踪”。

失踪。

苏清河看着那两个字。

心里明白。

就是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卯时。

开拔。

苏清河骑着一匹瘦马。

走在队伍中间。

前面是骑兵。

后面是步兵。

两边是民夫。

推着粮车、器械车。

吱呀吱呀。

像送葬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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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洛阳。

过虎牢。

一路向东。

越走。

天越冷。

地越荒。

人越少。

官道两旁。

开始出现倒毙的民夫。

有的还保持着推车的姿势。

有的蜷缩成一团。

像冻僵的虾。

没人收尸。

就那样躺着。

等野狗。

等乌鸦。

等下一场雪。

“看什么看!”

押送的校尉呵斥。

“快走!”

“不想跟他们一样。”

“就赶紧走!”

队伍加快速度。

但很快又慢下来。

因为不断有人倒下。

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

一茬一茬。

苏清河骑在马上。

看着这一切。

手里的笔在动。

“二月十七,出洛阳,行四十里,倒毙民夫十三人。”

“二月十八,过汜水,倒毙二十七人,逃亡九人。”

“二月十九……”

他写不下去了。

因为名册上。

“逃亡”、“病故”、“失踪”的名字。

越来越多。

多到……

快记不过来。

“苏记室。”

陈主簿凑过来。

压低声音。

“别记了。”

“上头不让记。”

“为什么?”

“影响士气。”

陈主簿苦笑。

“而且……”

“记了也没用。”

“到了辽东。”

“这些人……”

“都是要死的。”

“早死晚死。”

“有什么区别?”

苏清河看着他。

“陈主簿。”

“您当兵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陈主簿抬头看天。

“从开皇三年。”

“打突厥开始。”

“一直到现在。”

“那你见过……”

苏清河顿了顿。

“食粮军吗?”

陈主簿脸色一变。

“苏记室!”

“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

“我没见过。”

“但……”

他左右看看。

声音压得极低。

“我有个同乡。”

“去年征辽。”

“在辎重营。”

“他就见过。”

“然后呢?”

“然后……”

陈主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疯了。”

“回来就一直说胡话。”

“说粮车上的麻袋会动。”

“说麻袋里伸出血手。”

“说……”

他打了个寒颤。

“说那些辎重兵。”

“不是人。”

“是……”

“从地府爬出来的饿鬼。”

饿鬼。

苏清河在心里重复。

什么样的饿。

能让人变成鬼?

他看向前方的粮车。

麻袋堆得高高的。

用油布盖着。

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但隐约有味道飘来。

不是米香。

是……

霉味。

还有一丝。

若有若无的。

腥气。

“苏记室。”

陈主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听我一句劝。”

“到了辽东。”

“顾好自己。”

“不该看的别看。”

“不该问的别问。”

“不该记的……”

“别记。”

“这世道。”

“能活着。”

“就不错了。”

说完。

他摇摇头。

走了。

留下苏清河一个人。

骑着瘦马。

走在漫长的队伍里。

前路茫茫。

风雪将至。

而关于“食粮军”的传说。

像一道阴影。

已经悄悄笼罩下来。

远处。

辽东的方向。

乌云压顶。

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缓缓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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