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九年,春。
洛阳的桃花刚谢。
辽东的雪还没化。
苏清河站在潼关外。
看着东去的官道。
黄土。
冻得硬邦邦的。
像一块巨大的棺材板。
一年了。
从西苑逃出。
隐姓埋名。
在南方的鱼米之乡。
他以为能躲一辈子。
但杨广的天下。
没有一辈子。
三个月前。
他在会稽郡的渔村里。
晒网。
补船。
以为能这样老去。
直到那天。
村里来了几个生面孔。
不像渔民。
不像商人。
倒像……
官差。
他连夜逃了。
沿着海岸线北上。
躲进山里。
躲进庙里。
躲进棺材铺。
最后。
还是没躲过。
三天前。
在琅琊郡的官驿。
他正趴在房梁上。
听两个过路商人谈论辽东战事。
“听说圣上又要亲征了……”
“这回是第二次了吧?”
“可不是,去年没打下来,今年非得把高句丽那小国给平了……”
“唉,又要征民夫了,我家老三……”
话音未落。
门被踹开。
一队黑衣甲士冲进来。
刀出鞘。
弩上弦。
“苏清河。”
为首的人看着他。
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
“奉旨拿人。”
没有审问。
没有对质。
直接押上囚车。
从琅琊到洛阳。
一千二百里。
走了一个月。
路上。
苏清河想明白了。
不是巧合。
是有人一直盯着他。
从他离开洛阳那天起。
“苏兄。”
押送的校尉姓王。
三十来岁。
脸上有道疤。
从眉骨到嘴角。
说话时一抽一抽。
“别怪我。”
“上头的令。”
“抓你回去。”
“死活不论。”
苏清河靠着囚车木栏。
“上头是哪个上头?”
“这你就别问了。”
王校尉咧嘴。
疤也跟着咧。
“反正……”
“你这条命。”
“有人惦记。”
到了洛阳。
没进天牢。
没去刑部。
直接被带到兵部。
一个主事模样的人。
递给他一份文书。
“行军记室参军事。”
“从八品。”
“明日启程。”
“随骁果军东征。”
苏清河没接。
“罪名呢?”
“发配总要有个罪名。”
主事抬眼。
“罪名?”
“你还需要罪名?”
“西苑的事。”
“真当陛下忘了?”
“让你戴罪立功。”
“是陛下开恩。”
“别不识抬举。”
苏清河沉默。
“我可以不去吗?”
“可以。”
主事点头。
“出这个门。”
“右转。”
“刑场。”
“刽子手今天还没开张。”
苏清河接过文书。
“什么时候走?”
“现在。”
主事挥手。
“带他去领甲胄文书。”
“明日卯时。”
“开拔。”
甲胄是旧的。
有血渍。
洗不干净。
泛着暗红。
文书是新的。
墨迹未干。
“苏清,原西苑丞录事,因过谪迁,现补行军记室参军事,从八品,随骁果军右卫第三营,即刻赴辽东效力。”
底下盖着兵部大印。
鲜红。
像血。
领完东西。
他被送到军营。
在洛阳城外。
十里。
一眼望不到头的营帐。
旌旗猎猎。
炊烟袅袅。
夹杂着汗臭、马粪、铁锈的味道。
“苏记室?”
一个老文书迎上来。
花白胡子。
背微驼。
“下官姓陈,是营中主簿。”
“苏记室这边请。”
陈主簿带他到了一顶小帐篷。
“营中简陋。”
“记室将就些。”
“明日寅时点卯。”
“卯时开拔。”
“这是名册、粮簿、器械册。”
“您今晚要过目。”
“路上要清点。”
苏清河看着那堆册子。
足有半人高。
“就我一个人?”
“原本有两个书吏。”
陈主簿苦笑。
“上月病倒一个。”
“前日逃跑一个。”
“抓回来。”
“军法处置了。”
“现在……”
“就您了。”
苏清河没说话。
开始整理册子。
陈主簿站在门口。
欲言又止。
“苏记室……”
“嗯?”
“您……”
陈主簿压低声音。
“是不是得罪人了?”
苏清河抬头。
“何出此言?”
“这行军记室……”
陈主簿叹气。
“苦差事啊。”
“管粮秣器械。”
“管人员名册。”
“管文书往来。”
“出了纰漏。”
“第一个砍头。”
“打胜仗没功劳。”
“打败仗背黑锅。”
“而且……”
他顿了顿。
“辽东那地方。”
“邪性。”
“邪性?”
“去年征辽的老兵都说。”
陈主簿声音更低了。
“那地方……”
“怨气重。”
“死的人太多。”
“夜里常有怪事。”
“尤其是……”
“食粮军。”
苏清河手一顿。
“食粮军?”
“嘘——”
陈主簿忙摆手。
“小声点。”
“这事……”
“不准议论。”
“但营里都在传。”
“说运粮的辎重队。”
“有时候走着走着……”
“人就不对了。”
“粮车上的粮食。”
“变成……”
他咽了口唾沫。
“变成……”
“腐肉。”
苏清河看着他。
“腐肉?”
“对。”
陈主簿脸色发白。
“老兵说……”
“那些辎重兵。”
“眼神是空的。”
“走路是飘的。”
“问话不答。”
“只会重复一句……”
“食粮军,运粮人,粮变肉,人吃人。”
帐篷里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噼啪。
“后来呢?”
苏清河问。
“后来?”
陈主簿苦笑。
“哪有什么后来。”
“见到食粮军的。”
“要么疯了。”
“要么……”
“失踪了。”
“上头不让说。”
“谁说割舌头。”
苏清河沉默片刻。
“多谢陈主簿告知。”
“不谢不谢。”
陈主簿摆手。
“我就是提醒您。”
“到了辽东。”
“夜里别乱走。”
“尤其是……”
“路过山谷、树林的时候。”
“听到什么。”
“看到什么。”
“都当没听见。”
“没看见。”
“保命要紧。”
说完。
他匆匆走了。
留下苏清河一个人。
对着那堆册子。
和摇曳的油灯。
食粮军。
苏清河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是谣传?
还是……
真的有鬼?
他想起西苑。
想起瑶光境。
想起那些“狐仙”。
有时候。
人心里的鬼。
比真正的鬼。
更可怕。
他摇摇头。
开始翻看名册。
第三营。
满编三千人。
实际在册两千八百四十七人。
缺额一百五十三人。
都是“病故”、“逃亡”、“战损”。
粮簿上。
每日耗粮四百石。
实际到营三百石。
缺额一百石。
“损耗”。
器械册。
弓弩缺损三成。
刀枪锈蚀两成。
甲胄……
“不堪用者十之三四”。
苏清河合上册子。
揉了揉眉心。
仗还没打。
先缺了三成。
这辽东。
能打下吗?
寅时。
天还没亮。
号角响起。
苏清河换上甲胄。
出帐。
营地里已经忙碌起来。
拆帐篷。
装车。
喂马。
点兵。
乱糟糟的。
像一群没头的蚂蚁。
“苏记室!”
陈主簿跑过来。
“点卯了!”
“您得去!”
点兵场。
三千人列队。
但队形松散。
老卒沉默。
新兵啜泣。
民夫麻木。
校尉在马上挥舞鞭子。
“快点!”
“磨蹭什么!”
“误了时辰。”
“军法从事!”
苏清河拿着名册。
开始点名。
“王二狗!”
“到!”
“李铁柱!”
“到!”
“赵大牛!”
“……”
“赵大牛!”
“死……死了。”
旁边的老兵低声道。
“昨晚冻死的。”
苏清河在名册上划掉名字。
“怎么死的?”
“冻死的。”
老兵重复。
眼神空洞。
“没发冬衣。”
“就一件单衣。”
“后半夜……”
“就硬了。”
苏清河握笔的手紧了紧。
继续点名。
一圈点下来。
缺额又多了十七人。
六个冻死。
五个逃亡。
六个“失踪”。
失踪。
苏清河看着那两个字。
心里明白。
就是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卯时。
开拔。
苏清河骑着一匹瘦马。
走在队伍中间。
前面是骑兵。
后面是步兵。
两边是民夫。
推着粮车、器械车。
吱呀吱呀。
像送葬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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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洛阳。
过虎牢。
一路向东。
越走。
天越冷。
地越荒。
人越少。
官道两旁。
开始出现倒毙的民夫。
有的还保持着推车的姿势。
有的蜷缩成一团。
像冻僵的虾。
没人收尸。
就那样躺着。
等野狗。
等乌鸦。
等下一场雪。
“看什么看!”
押送的校尉呵斥。
“快走!”
“不想跟他们一样。”
“就赶紧走!”
队伍加快速度。
但很快又慢下来。
因为不断有人倒下。
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
一茬一茬。
苏清河骑在马上。
看着这一切。
手里的笔在动。
“二月十七,出洛阳,行四十里,倒毙民夫十三人。”
“二月十八,过汜水,倒毙二十七人,逃亡九人。”
“二月十九……”
他写不下去了。
因为名册上。
“逃亡”、“病故”、“失踪”的名字。
越来越多。
多到……
快记不过来。
“苏记室。”
陈主簿凑过来。
压低声音。
“别记了。”
“上头不让记。”
“为什么?”
“影响士气。”
陈主簿苦笑。
“而且……”
“记了也没用。”
“到了辽东。”
“这些人……”
“都是要死的。”
“早死晚死。”
“有什么区别?”
苏清河看着他。
“陈主簿。”
“您当兵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陈主簿抬头看天。
“从开皇三年。”
“打突厥开始。”
“一直到现在。”
“那你见过……”
苏清河顿了顿。
“食粮军吗?”
陈主簿脸色一变。
“苏记室!”
“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
“我没见过。”
“但……”
他左右看看。
声音压得极低。
“我有个同乡。”
“去年征辽。”
“在辎重营。”
“他就见过。”
“然后呢?”
“然后……”
陈主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疯了。”
“回来就一直说胡话。”
“说粮车上的麻袋会动。”
“说麻袋里伸出血手。”
“说……”
他打了个寒颤。
“说那些辎重兵。”
“不是人。”
“是……”
“从地府爬出来的饿鬼。”
饿鬼。
苏清河在心里重复。
什么样的饿。
能让人变成鬼?
他看向前方的粮车。
麻袋堆得高高的。
用油布盖着。
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但隐约有味道飘来。
不是米香。
是……
霉味。
还有一丝。
若有若无的。
腥气。
“苏记室。”
陈主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听我一句劝。”
“到了辽东。”
“顾好自己。”
“不该看的别看。”
“不该问的别问。”
“不该记的……”
“别记。”
“这世道。”
“能活着。”
“就不错了。”
说完。
他摇摇头。
走了。
留下苏清河一个人。
骑着瘦马。
走在漫长的队伍里。
前路茫茫。
风雪将至。
而关于“食粮军”的传说。
像一道阴影。
已经悄悄笼罩下来。
远处。
辽东的方向。
乌云压顶。
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