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廊尽头另一端，一道蹒跚缓慢的背影，缓缓走向往外延伸的平台。
姜晚时脑袋里闪过什么，她抿了唇，迈步走去。
顾逸夫两条腿都在打着抖，看着由远及近的半个海城，他眼泪鼻涕不自觉间肆意横流。
他抬起左脚，踩上了跨出保护高度的小台。
在他摇摇晃晃即将抬起右脚的时候，身边传来一道极为冷静的女声。
“死了，真就可以一了百了吗。”
顾逸夫吓得转过身，可脚下动作已经进行到了一半，直接右脚绊左脚，眼看要摔下去。
他一个呼吸收紧滚到了另一边，脑袋已经擦着小石子探出空中，两手紧紧扒着水泥地一动不动。
看见他本能反应出来的动作，姜晚时知道，他还想活，不想死。
于是她朝着他走近。
顾逸夫惊恐未定，慌张低喝，“你，你别过来！你要是再靠近，我就跳下去了！”
“不，你根本不想死，既然如此为何不回来。”
姜晚时低低地说，“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顾逸夫这时候才看清姜晚时的脸。
看着眼前跟自己女儿差不多年纪的少女，想到女儿，想到妻子，顾逸夫心口隐隐抽痛。
但更多，是恼羞成怒。
“你懂什么，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会想死！”
“你还没走到尽头，怎么知道会没有柳暗花明的前路。”
姜晚时像是没有看到他神色中的慌乱和痛苦，在距离他还有不到两米的位置停下。
“顾逸夫，逸夫盒饭店老板，二十年前从街头卖饭盒起家，后来开两家实体店专门售卖廉价美味盒饭，生意火爆。”
顾逸夫瞪大眼，“你认识我？”
姜晚时继续说，“在两年前，你迷上了炒股，一开始赚了不少，于是上瘾投入大部分资金，可这次，你全部亏了进去。”
“你不信邪，将其中一家店铺抵押，换来的钱全部投入股市，然而再一次，全部亏空，现在你不光没有补上之前的空缺，反倒欠了一屁股的债。”
听完这些，顾逸夫的表情变得更加难以言喻的惊恐。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到底是谁？”
姜晚时没有回答。
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上辈子看过他跳楼的新闻报道吧。
见姜晚时不说话，顾逸夫低下头，自怨自艾。
“既然你全都知道，又为什么要阻止我，我欠了太多钱，两家店都赔出去了，我根本没活路了，倒不如死了解脱。”
“是啊，你死了可以解脱，但你想过你留下来的债款和妻女么。”
顾逸夫一怔，只听着姜晚时毫无感情在叙述，“你死后，债主们都会找上门，将你们家仅剩的值钱物品全都搜刮走。”
“然而这些还不够。”
“你的妻女在承受你离世的巨大悲痛时，还要被这些疯狂恶魔逼得走投无路。”
十三楼的风很大，烈日当空。
姜晚时一个字，一个字狠狠砸在顾逸夫的身上，将他刻意隐藏不愿面对的伤口，砸得鲜血淋漓。
“你倒是自私的解脱了，剩下那些苦痛，都会加倍加诸于你的亲人身上，你曾经保护疼爱的妻女，都会因为你，陷入地狱般的绝望生活。”
不知不觉中，顾逸夫的眼泪再次流淌了整张脸。
“别说了，你不要再说了！”
姜晚时静下来，静静的看着他握拳埋头痛哭。
许久之后，顾逸夫颤抖着，“可我还有什么办法，那么多钱，现在卖盒饭已经快做不下去了，我要拿什么还。”
“你的命。”
顾逸夫不可思议看向说出这三个字的姜晚时，“你不是……”
“既然能想到豁出去寻死，为什么不敢豁出拼命的劲去赚钱。”
“你忘记你赚钱之前，街头乞讨，给人擦皮鞋，更苦更脏更没有尊严的事情都做过。”
顾逸夫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臃肿，粗糙，裂痕斑斑。
是啊，他半辈子吃了那么多那么多的苦，当初什么都没有，一颗勇往直前的心从未停止跳动过。
为什么现在反而退缩了？
顾逸夫双手盖在脸上，混着沙砾灰土，把自己脸上的眼泪鼻涕都擦干净了。
虽然一张脸脏兮兮的，但眼神里黯淡的灰色，缓缓重新燃起微小光芒。
“小姑娘，你说的没错，死我都敢了，我还怕什么？”
顾逸夫缓慢扒拉着墙，从外台上翻了回来。
坐在安全的平地上，顾逸夫悬空的一颗心终于落下。
他大大呼口气，感激朝着姜晚时露出笑容。
“谢谢你小姑娘，没有你，我真的就一错再错，错得离谱了。”
他又好奇，突然冒出一句，“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难道说……你是算命的，年纪这么小，你算得还挺准啊？”
“……”
姜晚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是。”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姜晚时，喜时冷饮店的老板娘。”
同样是餐饮行业，加上最近喜时和李家堂的事情闹得满城皆知，顾逸夫也是听过这个名字。
他吃惊看着姜晚时，忍不住感慨，“我知道喜时，最近很火，还打倒了李家堂……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小姑娘开的，现在的年轻人，果然比我们那时候要厉害多了。”
顾逸夫再次道谢，“谢谢，以后等我东山再起，我一定再次道谢。”
“要谢，就现在吧。”
顾逸夫懵住，“什么？”
“我想跟你合作，开一家全新的餐饮店。”
顾逸夫脱口而出，“你也要卖盒饭？”
姜晚时摇头，“不是，我想做火锅店，我已经有两个店面空着，刚好你现在两家店铺都抵押出去了，我聘请你当店长，帮忙打理我的新店，”
顾逸夫瞪直着眼，以为自己是不是差点找死吓得出现幻觉。
好半天，他才找到自己声音再次发问，“你要跟我一起开店，你不怕我……”
知道顾逸夫要说什么，姜晚时打断他，直接说。
“我有自己的计划，不怕你的影响，而且你现在一无所有，肯定会更拼命去赚回往日的风光，大家都是商人，我看中你做餐饮的经验和东山再起的拼劲。”
顾逸夫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女。
自信，骄傲。
阳光在她身上，仿若镀上一层熠熠闪耀的光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对一个陌生的姑娘托付了信任。
“好，我跟着你干。”
顾逸夫笑出来，“既然你什么都不怕，我还怕什么。”
姜晚时勾唇笑笑，朝顾逸夫伸出手，“合作愉快。”
顾逸夫忙在衣服上擦干手心里的脏乱，握上女孩的手，“好好，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