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
漫无边际的风雪。
那是北境的极寒，是生命尽头的最后一点凉意。
李建成靠在那棵老歪脖子树下，感觉自己的意识象是一团即将熄灭的烛火，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结束了……”
“这八十年的皇帝，当得真累啊……”
他想笑，但嘴角已经被冻僵了。
识海里，那个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系统，那个折磨了他几十年的诅咒，此刻都随着生命的流逝，归于虚无。
“睡吧。”
“睡着了，就不累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
……
“滴——”
“滴——”
“滴——”
什么声音？
好吵。
那种有节奏的、单调的电辅音，象是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天灵盖上。
李建成皱了皱眉。
这是地府的判官在敲惊堂木吗？
怎么这么难听？
“来人……”
他在心里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给朕把这个制造噪音的混帐拖出去，砍了！”
可是。
喉咙里干涩得象是塞了一把沙子，只能发出“荷荷”的破风声。
而且。
身体不对劲。
很不对劲。
那种沉重感，那种属于凡人肉体的酸痛感，让他感觉自己象是被五指山压了五百年。
那个呼风唤雨、一拳能打爆龙王的人皇之躯呢？
那一身浩瀚如海的法力呢？
怎么全没了？！
“卧槽！动了！动了！”
“老李的手指头动了！”
“医生！护士！快来人啊！诈尸了……啊呸！醒了！我义父醒了！”
耳边，突然炸响一个破锣嗓子。
声音大得差点把李建成的耳膜给震穿了。
紧接着，是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撞翻的声音。
这是……普通话？
还带着点大学男生宿舍特有的那种“犯贱”味儿？
李建成的心猛地一颤！
就象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浑浑噩噩的识海。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睁开了眼睛！
唰！
入眼。
不是漫天风雪。
不是金碧辉煌的人皇殿。
是一片惨白。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被单，还有空气中那股让他既陌生又熟悉的……消毒水味儿。
几张脸瞬间凑到了他面前。
有戴着口罩的医生护士。
还有一个……
胖子。
一个满脸横肉，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得象鸡窝，身上还穿着件印着“二次元老婆”t恤的死胖子。
此刻，这胖子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盯着他。
“老李！你特么终于醒了！”
“你要是再不醒，兄弟我都准备帮你把那一t的硬盘格式化了！”
“呜呜呜……你吓死爸爸了！”
轰——！
李建成的大脑瞬间宕机。
老李？
硬盘？
爸爸？
这特么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朕堂堂大唐圣祖，人族至尊，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肥头大耳的“爸爸”？
“放肆……”
李建成张了张嘴，沙哑地挤出两个字。
眼神一凛，那股子当了八十年皇帝养出来的杀气，本能地流露出来。
“你……是谁？”
那胖子被这眼神一扫，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卧槽，老李你撞坏脑子了？”
“我是王凯啊！你上铺的兄弟！咱们302宿舍的舍长！”
“你忘了？一个月前，你为了救个闯红灯的小学妹，被那辆送外卖的电瓶车给撞飞了！”
“你在icu躺了整整一个月啊！”
“医生都下病危通知书了！”
“王……凯？”
“车祸？”
“小学妹？”
无数记忆的碎片，象是一群疯了的野马，瞬间冲进了李建成的大脑。
大学。
宿舍。
通宵开黑。
食堂抢饭。
还有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那刺眼的灯光，那剧烈的撞击感……
李建成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瞳孔剧烈收缩。
回来了？
朕……不，我回来了？
我不是在玄武门杀了个七进七出吗？
我不是在三十三重天跟玉帝老儿拍桌子吗？
我不是把白起、韩信都复活了吗？
怎么一眨眼……
又变回了这个苦逼的大学生？！
难道……
那波澜壮阔的八十年。
那杀伐果断、逆天改命的一生。
仅仅只是我在昏迷期间，做的一场……
很长、很长、很真实的梦？
“呵……”
“梦吗……”
李建成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象是一脚踩空了悬崖。
那种从三界至尊瞬间跌落成凡人的落差感，让他想吐。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摸摸腰间。
那里本该挂着一把人皇剑。
一把能斩神灭佛的剑。
可现在。
他只摸到了医院那粗糙的棉被，还有自己那只插着输液管、瘦得皮包骨头的手。
“真的……是梦啊。”
李建成闭上眼。
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不甘。
是因为那份刻骨铭心的遗撼。
朕的大唐……没了。
朕的青遥……也没了。
“哎哎哎！老李你别哭啊！”
胖子王凯见状，慌了手脚，赶紧抽了几张纸巾往他脸上怼。
“不就是挂了几科嘛！”
“不就是错过期末考试了嘛！”
“多大点事儿啊！”
“导员说了，你是见义勇为，学校给你保研！真的！不骗你！”
“保研？”
李建成睁开眼，看着这张满脸油腻却透着真切关心的胖脸。
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在那个世界，他一句话就能决定亿万生灵的生死。
在这个世界，一个保研名额，就能让这胖子激动成这样。
这就是凡人啊。
这就是……真实的人间。
“胖子。”
李建成开口了。
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语气变了。
不再是那种刚醒来的迷茫。
而是多了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手机。”
“给我。”
“啊？”王凯一愣，“你要手机干嘛？刚醒就想玩农药？你这手速也不行啊……”
“给我！”
李建成眉头一皱，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王凯浑身一僵。
那一瞬间。
他竟然在这个平时只会跟他在宿舍里互喷垃圾话的室友身上，感觉到了一股……
让他想跪下的威压。
“给……给你……”
王凯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李建成的手机。
屏幕已经碎了，跟蜘蛛网似的。
但还能用。
李建成一把抢过手机。
手指头都在发抖。
他必须确认一件事。
立刻！马上！
如果那八十年真的只是个梦，为什么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淅？
为什么白起的眼神、韩信的狂笑、青遥的眼泪，都象是刻在脑子里一样？
他不信！
朕不信那是假的！
划开屏幕。
指纹解锁。
手机有点卡，各种消息弹窗疯狂往外跳。
【班长：李建成醒了吗？大家都很担心……】
【导员：医疗费学校已经垫付了……】
【妈妈：儿啊，醒了给妈回个电话……】
看着这些充满烟火气的消息，李建成的心头一暖。
但这会儿顾不上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
点开了那个最常用的短视频软件——某音。
如果历史真的被改变了。
如果那个时空真的存在过。
那这个世界，绝对会有痕迹！
绝对会有！
熟悉的开屏音效响起。
大数据似乎知道他对历史感兴趣，第一条推送的视频，就是一个历史营销号。
一个激昂、亢奋，带着典型bg的解说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响：
“家人们！谁懂啊！这才是爽文男主的天花板！”
“什么龙傲天，什么穿越者，在这位爷面前，那都弱爆了！”
“今天咱们不聊秦皇汉武，也不聊唐宗宋祖。”
“咱们来聊聊历史上最神秘、最霸气、也最不讲道理的千古一帝——”
“大唐圣祖，李建成！”
轰——！！！
仿佛一颗核弹，直接在李建成的天灵盖上炸开了！
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连呼吸都停滞了。
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倒流进了脑子里！
真的……
是真的！！！
那个名字！
那个称号！
大唐圣祖！
李建成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视频里，正在展示一张古画。
画上的人。
身穿玄黑色九龙人皇袍。
手持长剑。
脚踩祥云。
虽然画工很抽象，但这身行头，这股子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狠劲儿……
除了他李建成，还能有谁？！
解说那亢奋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象是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坎上：
“众所周知啊，玄武门之变，那是唐朝历史的超级转折点！”
“但谁能想到，咱们这位隐太子李建成，居然拿的是逆天剧本！”
“在必死的绝境中，一人一剑，不仅没死，还把秦王李世民给干翻了！”
“这还不算完！”
“史书记载，圣祖爷登基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绝地天通’！”
“指着漫天神佛的鼻子骂：‘滚回你们的老家去！人间是老子的地盘！’”
“从此以后，咱们华夏大地，不信神，不信佛，只信祖宗，只信自己！”
“家人们，就问这波操作6不6？！”
李建成的手在剧烈颤斗。
眼泪已经在眼框里打转。
他没疯。
他没做梦。
他真的做到了！
视频还在继续，画面一转，出现了几张游戏立绘和动漫截图。
“而且啊，据野史和民间传说，圣祖爷手底下那帮人更离谱！”
“杀神白起！兵仙韩信！哪咤三太子！”
“这些早就死了几百年的，或者是神话里的大佬，居然全都‘复活’归来，给他打工！”
“特别是那个杀神白起，据说被圣祖爷封了神格，成了大唐的国防部长！”
“这配置，就算是放到现在的小说里，作者都不敢这么写啊！”
“但它就是真实发生的历史！”
李建成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呜咽声。
白起……韩信……哪咤……
老伙计们。
你们真的在历史上留下了名字！
你们真的活出了第二世！
朕……没骗你们！
画面再转。
出现了一张卫星云图。
在华夏的版图上，有一道金色的光圈，隐约可见。
“最牛的是什么？是‘人道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