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魏王府。
与煞气冲霄的武安王府和清雅如莲的齐王府都不同。
魏王府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富贵。
一种泼天的富贵,令人窒息,甚至带着几分铜臭味。
府邸的每一块地砖都是由最顶级的南海暖玉铺就,温润的灵气顺着脚底板丝丝缕缕地往上钻,让人感觉浑身舒泰。府内的每一根梁柱都用厚厚的赤金包裹,上面雕刻着繁复而又威严的九爪云龙纹路,龙眼的位置还丧心病狂地镶崁着两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时刻散发着璀灿夺目的宝光。
空气中没有血腥味也没有檀香味,只有一股由无数天材地宝与灵丹妙药混合在一起所散发出的,浓郁到几乎快要化为实质的宝气。
这里根本不象是一座王府。
更象是一座用黄金与美玉硬生生堆砌而成的,华丽到了极点的金丝牢笼。
八十名主要来自于天庭各部的仙女,此刻正如同八十尊精美绝伦等待着估价出售的木雕泥塑般,被一群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侍女,引到了王府那座足以容纳千人同时宴饮的巨大正厅之内。
她们的心早已沉入了无底的冰冷的深渊。
就在来时的路上,她们已经通过各自的秘密渠道,知道了发生在武安王府与齐王府之内的一切。
武安王李承训霸道如魔,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用最血腥的屠刀斩碎了她们身为仙神的尊严。
齐王李承德仁义如圣,攻心为上收买人心,用最虚伪的言语企图掌控她们的灵魂。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用屠刀逼迫一个用仁义感化。
那么眼前这位在所有皇子之中向来以稳重与中庸着称,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仿佛与世无争,只知道闷声发大财的二皇子,魏王李承业,又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对付她们?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这种将自己的脖子伸长了等待着审判之刃落下的煎熬,远比直接面对死亡还要令人感到恐惧与窒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巨大的厅堂之内落针可闻。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那群如同木偶般的侍女将她们领到这里之后便无声无息地如同鬼魅般退了下去。没有茶水没有座位,就让她们这么干巴巴地站在大厅的正中央,如同等待着检阅的货物。
这无声的充满了傲慢的下马威,让所有仙女的心又往下沉了三分。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时辰又仿佛只有一个瞬间。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从大厅侧后方那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后面缓缓传了过来。
来了。
所有仙女的精神瞬间紧绷到了极限。
她们下意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那眼神如同受惊的鹿群。
只见一名身穿着极其奢华的金线蟒袍头戴紫金玉冠,面容白淅身材略显富态,脸上始终挂着一抹如同邻家为富不仁的土财主般和煦微笑的年轻男子,正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他的手中没有拿任何兵器也没有拿任何书籍。
只是极其随意地把玩着两颗滴溜溜乱转温润无比一看就价值连城的紫金玉胆。
此人正是魏王李承业。
他一进入大厅那双看似温和无害实则如同万年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眼眸,便极其缓慢地如同一个最挑剔的商人在审视自己的货物一般,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一扫过。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也不轻挑。
但不知为何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仙女都感觉自己仿佛从里到外从神魂到肉身都被彻彻底底地看了个通透。
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呵呵。
一声充满了亲切意味却又让人感觉不到半分温度的轻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让诸位仙子久等了。
李承业缓缓走到了大厅最上首那张由整块万年沉香木雕琢而成的巨大无比的宝座之上,极其随意地一屁股坐了下来。
本王刚才在后院清点了一下天庭与佛门这次送来的孝敬。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那两颗紫金玉胆放在了身旁的桌案之上,发出了一声清脆悦耳的轻响,那动作象是在向她们眩耀自己的财富。
不得不说玉帝与我佛这次还真是下了血本啊。
光是那后天功德至宝就足足有三百多件。更别提那些早已在三界之中绝迹的用来炼制九转金丹与先天灵宝的稀有材料了。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是在跟邻居拉家常一般。
但听在下方那八十名仙女的耳中却不啻于平地惊雷。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庭与佛门送来的法宝与资源不是应该由监国诸王议会共同掌管,用于修建那两大足以动摇国本的浩大工程吗?
怎么听他这口气仿佛那些东西已经成了他魏王府的私产?
就在众人心中惊疑不定暗自猜测之时,李承业再次笑呵呵地开口了。
诸位仙子想必这一路上也听说了我那大哥与三弟府上发生的事情了吧?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依旧挂着那和煦的笑容,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却闪过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充满了无尽嘲弄的精光。
我那大哥李承训,呵。
他极其不屑地撇了撇嘴。
有勇无谋性如烈火,做事只懂得用最蠢最直接的办法。以为杀个人就能让你们这些活了成千上万年的老油条彻底臣服?简直是愚不可及。
至于我那三弟李承德从小就喜欢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圣人模样,骗取那些无知百姓的香火。以为说几句漂亮话掉几滴鳄鱼的眼泪就能让你们为他死心塌地?更是天真得可笑。
他这番对自己的两位亲兄弟充满了不屑与鄙夷的极其刻薄的点评,让在场的所有仙女都彻底傻了。
她们完全没有想到这位看上去最是中庸最是和气生财的魏王殿下,说起话来竟然是如此的一针见血如此的狂妄。
在本王看来。
李承业缓缓从那张巨大的宝座之上站起了身。
他负手而立挺着那略显富态的肚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那群早已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惊得不知所措的棋子。
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都是最低级最没有效率的手段。
因为那两种方式都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东西。
他顿了顿伸出了一根戴满了各种宝石戒指的胖乎乎的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点。
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闪铄着如同狐狸般狡诈而又瑞智的商人的光芒。
那就是利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世间没有任何一种关系比用利益捆绑起来的更牢固更可靠。
你们说本王说的对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足以洞穿人心勾起人心中最原始欲望的奇异魔力。
下方没有任何人敢回答。
但她们的心中却都不由自主地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位魏王殿下他的思路与武安王和齐王截然不同。
他竟然要跟她们这些早已沦为阶下囚的可怜的货物谈利益。
好了废话本王也不想多说。
李承业似乎也懒得再跟她们绕圈子。
他直接迈开脚步从那高高的台阶之上缓缓走了下来。
最终他停在了一名长相清秀气质娴静身上穿的也是最普通的宫装,站在人群之中最不引人注意的女仙面前。
你叫月灵娥对吗?
他笑呵呵地开口问道,那语气就象是在确认一件货物的名称。
那名叫月灵娥的女仙浑身猛地一颤。
她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她的心中更是掀起了比之前还要强烈百倍的惊涛骇浪。
她不明白她想不通。
她明明是这八十人之中身份最低微背景最普通后台最不硬的一个。
为何这位深不可测仿佛掌控着一切的魏王殿下,会第一个就叫出了她的名字。
呵呵不用这么紧张。
李承业的笑容依旧是那么的和煦那么的亲切,仿佛一只看到了小白兔的大灰狼。
本王只是随便问问。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绣满了金线的袖口,用一种仿佛在闲聊般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你父亲天庭织女司的副司正月恒最近的日子好象不太好过啊。
轰!
这句话就如同一道蕴含着无尽天威的九霄神雷,狠狠劈在了月灵娥的灵魂深处。
也同时劈在了在场所有仙女的心头。
她她们听到了什么?
天庭织女司的副司正?
一个凡间的皇子怎么可能会知道如此隐秘的只流传于天庭内部的而且还是中下层官员的人事信息?
听说他是被牵连进了前段时间王母寿宴的云霞锦衣失窃案对吗?
李承业根本不给月灵娥任何反应的时间,继续用他那温和的却又如同魔鬼低语般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
啧啧真是可惜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虚伪的惋惜表情。
官降三级罚俸千年还要被打入天河象那些牲口一样服三百年苦役。
本王听说你这次之所以会被选中当成礼物送到这人间来,其实也是你父亲为了保住你不被牵连而向上司瑶池金母座下的红鸾星君苦苦哀求来的结果吧?
噗通。
月灵娥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
她再也无法承受这如同剥皮抽骨将自己所有秘密都暴露在阳光之下的巨大恐惧,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
她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不敢置信。
这些事情都是天庭的高度机密。
除了她父亲与她最亲近的几个人之外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晓。
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凡人皇子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哦对了看本王这记性。
就在月灵娥以及在场所有人都快要被这巨大的谜团与恐惧给逼疯了的时候。
李承业突然象是想起了什么一般一拍自己那圆润的额头。
他用一种充满了歉意的语气笑呵呵地说道。
忘了跟诸位仙子说了。
本王的外祖家恰好也在天庭当着一点不大不小的官。
前几日本王那不成器的五大三粗脑子里只长肌肉的舅舅巨灵神,在给本王传信的时候恰好就提到了月副司正的这件小事。
他还特意嘱咐本王说月副司正是被冤枉的是替红鸾星君背了黑锅。让本王若是在这人间碰到了你一定要好生照料。
毕竟算起来咱们也算是自己人了不是吗?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当巨灵神那三个在天庭之中如雷贯耳代表着绝对的武力与权势的名字,从李承业的口中如此轻描淡写甚至还带着几分嫌弃地说出来的时候。
整个大厅之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仙女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她们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她们的嘴巴张得足以塞进一个拳头。
她们的大脑已经彻底被这个石破天惊的足以颠复三界认知的巨大秘密给撑爆了。
巨巨灵神?
那位统帅着十万天兵天将手持宣花板斧深受玉帝信任的南天门的先锋大将巨灵神。
竟竟然是这位魏王殿下的舅舅?
这这怎么可能?
这岂不是说这位魏王殿下的母族。
竟然是来自天庭的神族?
怪不得。
怪不得他会对天庭的内部事务了如指掌。
怪不得他敢如此有恃无恐地将那些神佛送来的贺礼视为自己的私产。
原来他才是那个隐藏得最深的背景最恐怖的皇子。
好了月灵娥你先起来吧。
李承业极其温和地对着那早已被吓傻了的月灵娥摆了摆手,那动作象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你父亲的事情本王已经让你舅舅去跟玉帝求情了。想必用不了几日便会有一个公正的结果让他官复原职。
至于你们。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其馀那些还处于石化状态的仙女。
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么的和煦。
但那话语之中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掌控一切的强大自信。
本王知道你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都有自己的欲望。
玉帝与佛祖将你们送到这里来只是把你们当成了随时可以牺牲的廉价的棋子。
但本王不同。
在本王这里你们是资产是盟友是本王投资的最宝贵的原始股。
只要你们诚心实意地帮助本王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那么本王便可以向你们保证。
你们曾经失去的一切比如官职比如尊严比如法宝,本王都可以加倍地帮你们拿回来。
你们梦寐以求却又求之不得的一切比如更高的仙官之位比如更强的佛门果位,本王也同样可以赐予你们。
在本王这里只要你们有足够的功劳能为本王创造出足够的价值。
一切皆有可能。
他这番话如同一剂最猛烈的充满了无尽诱惑的名叫希望的毒药。
瞬间便注入了在场每一个仙女的灵魂深处。
她们的眼中那因为恐惧而变得黯淡的光芒,在这一刻被一种名叫野心与欲望的更加炽热的火焰彻底取代。
没错。
相比于武安王的血腥屠刀相比于齐王的虚伪仁义。
这位背景深不可测手眼通天又愿意拿出真金白银来投资的魏王殿下,所开出的才是她们最无法拒绝的也最渴望得到的条件。
我等愿为殿下效死。
没有任何的尤豫。
以月灵娥为首所有的仙女再次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但这一次她们的眼中不再有恐惧与被迫。
有的只是无尽的狂热与忠诚。
看着下方那群已经被自己用最擅长的利益捆绑之术彻底掌控了人心的工具。
李承业极其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缓缓走回了那张巨大的宝座之上重新坐下。
嘴角勾起了一抹智珠在握视天下英雄如草芥的深邃弧度。
大哥三弟。
你们还在第一层用最原始最没有技术含量的手段争夺这些棋子的时候。
为兄我早就已经在第五层开始布局整个天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