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信口头承诺,只看结果。
提笔,回信。
对于生意,她公事公办。
“老于,这批货按成本价走。算我给同志们添个菜,也算给那不成器的东西积点德。”
“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你帮我铺路,我帮你稳心。咱们互惠互利。”
对于王建民,她惜字如金。
“信收到了。字太丑,丢人。闲着没事多练练。”
写完,封口。
钱秀莲叫来李红梅。
“去邮局,给安县监狱汇二十块钱。”
李红梅一愣:“厂长,您不是说”
“汇款单附言写四个字。”
钱秀莲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正如火如荼建设的新厂房,目光如炬。
“稿费,练字。”
这二十块,不是母亲给儿子的零花钱。
是老板给员工的绩效奖。
她要让王建民明白一个道理: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靠双手挣来的钱,花着才硬气。
哪怕是在监狱里。
哪怕只是写几封歪歪扭扭的家书。
只要走正道,就有回报。
处理完这些,钱秀莲长舒一口气。
这种感觉很爽利。
与于三清的交往,无关风月,只谈利益与格局。
高手过招,点到为止。
这种基于价值交换的默契,比什么虚头巴脑的情感都要坚固。
窗外,风正劲。
钱秀莲眯起眼。
监狱这块“独家市场”,她吃定了。
而王建民这块“废料”,能不能炼成钢,就看他能不能接住这二十块钱的“分量”了。
安县监狱寄来的信,半个月一封。
雷打不动。
起初,信纸上全是生意。
萝卜干的辣度,新厂房的进度,王建民那双被肥皂水泡白的粗手。
后来,字里行间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于三清在信里说,那个想吃红烧肉的犯人,出狱那天给食堂师傅磕了三个响头。
他说,王建民为了那个识字比赛的第三名,半夜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背成语。
奖品是一支英雄牌钢笔。
王建民没舍得用。
钱秀莲看着信,嘴角会不自觉地勾一下。
她也会回信。
聊聊上海订购的封装机,聊聊厂区刚种下的那排法国梧桐。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隔着高墙,在纸上搭建了一座精神避难所。
无关风月。
更像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荒野中确认了彼此的坐标。
李红梅是最先嗅出不对劲的。
婆婆最近眉宇间的杀气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平和。
这让李红梅心慌。
借着送报表的由头,她瞄了一眼桌上的信封。
落款:于三清。
那个监狱管教?
李红梅脑子里的算盘珠子瞬间炸了。
老树开花?
这要是搁在普通老太太身上,顶多是桩风流韵事。
可钱秀莲是谁?
她是钱氏食品厂的皇太后,手握全家的经济命脉。
要是这老太太真动了凡心,招个老头进门
那这厂子姓钱还是姓于?
以后这万贯家财,还有他们大房什么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农村这种熟人社会。
流言最初只是车间女工嘴里的瓜子皮,碎碎叨叨。
没过两天,就变成了村头大树下的唾沫星子。
“听说了吗?钱婆婆要给王家找个后爹!”
“还是个看牢房的,啧啧,这口味够重的。”
“有钱烧的呗,老寡妇耐不住寂寞,想找个精壮汉子暖被窝。”
话越传越脏。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钱秀莲大半夜往监狱跑。
钱秀莲照常去新厂视察。
工人们看见她,眼神躲闪,背过身去就挤眉弄眼。
她没理会。
狮子不会因为狗叫而回头。
只要不耽误生产,她懒得管这些长舌妇。
直到王小宝哭着跑回了家。
这孩子平日里皮实得像个猴,今天却是一脸的血道子,校服扣子都被扯掉了两颗。
“奶奶!”
王小宝一头撞进钱秀莲怀里,哭得声嘶力竭。
“怎么回事?”钱秀莲脸色骤沉,伸手擦去孩子眼角的血迹。
“他们骂你”王小宝抽噎着,拳头攥得死紧,“大头说你是老妖婆,说你说你不要脸,在外面养野男人。”
“我让他闭嘴,他不听,我就揍他!但他劲儿大”
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奶奶,你不是那样的人,对不对?”
钱秀莲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看着孙子红肿的脸颊,还有那双充满惊恐和期盼的眼睛。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紧接着,化作了燎原的怒火。
有些人,是安稳日子过得太久,忘了她钱秀莲当年是怎么把这个家撑起来的了。
“别哭。”
钱秀莲掏出手帕,把孙子的脸擦干净,“小宝,记住,以后谁再敢胡说八道,别动手。”
王小宝愣住了。
“直接拿砖头拍。”钱秀莲冷冷道,“医药费奶奶出。”
安抚好孙子,钱秀莲转身出了门。
她没去厂里,也没找李红梅算账。
她径直走向了村委会。
村长张长贵正捧着茶缸子看报纸,见钱秀莲进来,吓得手一抖,茶水泼了一裤裆。
这几天村里的流言他也听说了,正愁怎么跟这尊大佛解释。
“嫂嫂子,你怎么来了?”
钱秀莲没废话,目光扫过桌上的广播设备。
“把大喇叭打开。”
“啊?”张长贵懵了,“嫂子,这这不合规矩”
“打开。”
钱秀莲只重复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那种常年发号施令的威压,让张长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哆哆嗦嗦地推上了电闸。
电流声滋滋啦啦地响彻了整个王家村。
田间地头,工厂车间,家家户户的院子里。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竖起了耳朵。
钱秀莲坐在话筒前,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麦克风。
“喂,喂。”
清冷的声音,瞬间覆盖了全村。
“我是钱秀莲。”
全村一片死寂。
“最近村里很热闹,大家都在关心我的个人问题。”
钱秀莲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有人说我不守妇道,有人说我老不正经,还有人替我操心,怕我被人骗了家产。”
李红梅正在家里洗菜,听到广播,手里的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既然大家这么感兴趣,我就占用几分钟公共资源,把话挑明了。”
钱秀莲顿了顿。
“第一,我和安县监狱的于三清同志,确实在通信。我们谈的是国策,聊的是怎么把犯人改造成对社会有用的人。这种高度,你们那满脑子只有裤裆那点事的人,听不懂,我不怪你们。”
“第二,我钱秀莲今年六十,丧偶,单身。我有钱,有厂,有本事。”
广播里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我就是真的要找老伴,那是我的自由!我不偷不抢,不吃你家大米!”
“有些人,自己活在阴沟里,就看不得别人见阳光。”
“从今天起,我把话撂这儿。”
“我钱秀莲如果要找男人,一定光明正大,八抬大轿迎进门!”
“条件只有一个:得是吃国家饭的,身家清白的,能跟我聊得来的!”
“至于那些只会嚼舌根的长舌妇、闲汉子”
钱秀莲冷笑一声,声音如寒冰炸裂。
“谁再敢在我孙子面前胡说八道半个字,我就停了他全家的分红,开除他在厂里的名额!”
“不信,你们尽管试试。”
滋——
电流声切断。
广播结束。
钱秀莲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看都没看呆若木鸡的张长贵一眼,大步走出了村委会。
阳光正好。
她走在村道上,脊背挺得笔直。
沿途遇到的村民,一个个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腰带里。
这一仗,她不仅要赢。
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人胆寒。
至于于三清那边
钱秀莲眯了眯眼。
这老东西要是连这点流言蜚语都扛不住,那也就不配做她钱秀莲的笔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