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卷着黄土,像头撒欢的野猪,一头扎进了李家庄。
车屁股后面黑烟滚滚,那是没烧透的柴油味,在八十年代的乡下,这就叫富贵气。
李黑没熄火。
只有这发动机的轰鸣声,能压住村口大槐树下那些碎嘴婆娘的闲言碎语。
皮鞋踩进烂泥地。
西装是新的,大一号,穿在李黑身上像偷来的,但他不在乎。
左手两条软中华,右手半扇滴油的猪肉,咯吱窝里夹着花花绿绿的京八件。
他昂着头,脖子梗得硬邦邦的,大步跨进院门。
“爸!妈!儿子回来了!”
院里的芦花鸡受惊,扑腾着翅膀飞上了墙头。
李母正在喂猪,手里的瓢“咣当”一声砸在泔水桶沿上。
她愣了半晌,在满是油污的围裙上狠狠搓了两把手,踉跄着迎上来。
“黑子?咋回来也不信儿?”
李黑咧嘴,那口被劣质烟熏黄的牙呲着。
“给二老看看!”
东西往磨盘上一墩,震得石磨嗡嗡响。
“中华烟!厂里发的!这肉,全是五花三层,晚上包饺子,油水足!”
墙根底下。
李老棍蹲在阴影里。
这老头当了半辈子民兵队长,脊梁骨硬得像条干透的扁担。
手里一把镰刀,正就着青石霍霍地磨。
一下。
又一下。
声音渗人,像是有人在磨牙。
李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喊了声:“爸。”
霍霍。
李老棍头都没抬,唾沫星子吐在刀刃上,继续磨。
“死老头子,儿子喊你呢!”李母推了老伴一把,眼里含着泪花。
李老棍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那双浑浊的老眼越过那堆昂贵的礼品,死死钉在李黑脸上。
那眼神不是看儿子,是看贼。
“车哪来的?”
“厂里的。”李黑挺胸,“我现在是保卫科长,出门办事,这叫排面。”
“钱哪来的?”李老棍指着那两条中华烟。
“挣的!”
李黑从兜里掏出一把大团结,没数,直接往磨盘上拍。
啪!
钞票散开,红彤彤一片,刺眼。
“爸,我现在跟建民哥干大事!正经生意!洛阳的市场都是我们打下来的!”
“正经生意?”
李老棍冷笑一声,嘴角扯起的弧度满是嘲讽。
“村头老王家前天去镇上赶集,回来都说了。”
“说你李黑子在外面那是当打手,那是黑社会!怎么,劳改队里的饭没吃够,想把全家都折腾进去?”
李黑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几条蚯蚓在爬。
“那是造谣!那是嫉妒!”
他吼了起来,声音发颤:“钱厂长给我发的聘书!我有工作证!我管着十几号人!怎么就成黑社会了?”
“工作证?”
李老棍弯腰,捡起那半扇猪肉。
李黑以为父亲要接纳,刚想笑。
下一秒。
“啪!”
那半扇满是油水的猪肉,被李老棍狠狠甩出了院墙,砸在门外的泥地里,溅起一滩脏水。
“咱家三代贫农,穷得干净!”
李老棍指着大门,手指头哆嗦得厉害。
“你个劳改犯,人家正经厂子能要你?啊?你骗鬼呢!”
“拿脏钱回来显摆,是嫌我这张老脸丢得不够干净?滚!”
“带着你的脏东西,滚!”
李黑站在原地。
风吹过,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哗哗作响。
他看着地上的中华烟,看着那散落一地的大团结,又看了看门外那块沾满泥水的猪肉。
眼睛红了。
不是想哭,是充血。
他在洛阳跟人拼命的时候没眨过眼,被人开瓢缝了八针没哼过声。
但这会儿,心口像是被人捅了一刀,还在里面搅了两圈。
“我不想当劳改犯”
李黑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含着一把沙子。
“我想活个人样!我想让村里人看看,我李黑出息了!这也有错?!”
“路走歪了,穿上龙袍也是个戏子!”李老棍寸步不让。
“好好!”
李黑点头,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猛地弯腰,抓起磨盘上的钱。
刺啦——
一把大团结被他撕得粉碎,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像一场荒诞的红雪。
“我不配!我是贼!我是烂泥!行了吧!”
“黑子!”李母哭着扑上来。
李黑一把甩开母亲的手,转身冲出院子,跳上吉普车。
轰——
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像是受了伤的野兽。
车轮卷起泥浆,糊了那半扇猪肉一脸。
后视镜里,父亲依旧像尊石像,杵在门口,腰杆笔直,却显得那么佝偻。
李黑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尖锐地长鸣,惊得路边野狗夹着尾巴乱窜。
车子在土路上狂奔,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天黑了。
没有路灯,只有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坑坑洼洼的路。
不知开了多久,车头又对准了郑城方向。
回到招待所楼下,李黑没下车。
他从后座摸出一瓶二锅头,牙齿一咬磕飞瓶盖,仰脖子就灌。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进胃里,火烧火燎,却压不住心里的寒。
陈清凡说得对。
这世道,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
没个正经身份,没个官家认可的皮,他在亲爹眼里,永远就是个刚出狱的劳改犯。
哪怕他把金山银山搬回家,那也是脏的!
半瓶酒下肚,李黑那双眼睛红得吓人,透着股亡命徒的狠劲。
他推开车门,摇摇晃晃地上楼。
一脚踹开房门。
屋里,陈清凡正对着地图抽烟,烟雾缭绕。
李黑冲过去,一把按在地图上那个红得刺眼的“郑城铁路局”几个字上。
指甲抠破了纸面。
“清凡!”
李黑喘着粗气,酒气熏天,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块骨头,我来啃!”
“啃不下来,老子就把命留在那!”
陈清凡抬起头,看着这头受伤的孤狼,轻轻弹了弹烟灰。
“好。”
门是被撞开的。
不是脚踹,是整个人硬生生撞在了门板上,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李黑跌进来。
手里拎着个只剩瓶底的二锅头,满身泥点子,裤腿上还挂着几根枯黄的野草。
他没看屋里的王建民和于三清,晃悠着走到桌前。
“砰!”
酒瓶墩在地图上,玻璃碴子乱飞,酒液溅了于三清一脸。
于三清连眼皮都没眨,手里那颗花生米稳稳送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喝!”
李黑嗓子眼里像是塞了把锈铁屑,嘶哑,刺耳。
“不想喝。”王建民坐在烟雾里,手里把玩着钢笔,语气平淡,“一身猪屎味,熏得慌。”
这句话像是根引信。
李黑猛地抬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像几条在那儿疯狂扭动的蚯蚓。
“嫌我脏?”
他惨笑一声,伸手去抓桌上的酒杯,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半。
“是脏真他妈脏。”
“我把心掏出来给那老头子看,他说那是黑的。”
“我扛着半扇猪肉回去,那是用老子没日没夜跑业务换来的钱买的!干净钱!他给我扔泥地里!”
李黑指着窗外,手指头几乎戳破玻璃。
“他说我是贼,说我是劳改犯,说我跟着你们干的是是骗局!”
“建民,你说,我想活个人样,咋就这么难?”
七尺高的汉子,在号子里被人开了瓢都没吭声,这会儿却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耸动,发出类似野兽受伤后的呜咽。
王建民没动。
他太懂这种滋味了。
以前他是烂赌鬼,走在村里,狗看了都要叫两声。
那种被至亲之人当成垃圾一样扫地出门的痛,比刀子捅进肚子还要冷。
“哭完了吗?”
于三清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声音冷硬。
李黑抬起头,满脸是泪,混着泥水,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哭完了就听我说。”
于三清指了指李黑,又指了指自己。
“在别人眼里,你,我,甚至建民,咱们这屋里三个,都是残次品。”
“劳改犯、老顽固、烂赌鬼。”
“想让人看得起?光有钱不行。”于三清站起身,走到李黑面前,那双在监狱里盯了几十年犯人的眼睛,此刻透着寒光,“你得有皮。”
“什么皮?”李黑愣住了。
“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