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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这钱,比命还干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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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卷着黄土,像头撒欢的野猪,一头扎进了李家庄。

车屁股后面黑烟滚滚,那是没烧透的柴油味,在八十年代的乡下,这就叫富贵气。

李黑没熄火。

只有这发动机的轰鸣声,能压住村口大槐树下那些碎嘴婆娘的闲言碎语。

皮鞋踩进烂泥地。

西装是新的,大一号,穿在李黑身上像偷来的,但他不在乎。

左手两条软中华,右手半扇滴油的猪肉,咯吱窝里夹着花花绿绿的京八件。

他昂着头,脖子梗得硬邦邦的,大步跨进院门。

“爸!妈!儿子回来了!”

院里的芦花鸡受惊,扑腾着翅膀飞上了墙头。

李母正在喂猪,手里的瓢“咣当”一声砸在泔水桶沿上。

她愣了半晌,在满是油污的围裙上狠狠搓了两把手,踉跄着迎上来。

“黑子?咋回来也不信儿?”

李黑咧嘴,那口被劣质烟熏黄的牙呲着。

“给二老看看!”

东西往磨盘上一墩,震得石磨嗡嗡响。

“中华烟!厂里发的!这肉,全是五花三层,晚上包饺子,油水足!”

墙根底下。

李老棍蹲在阴影里。

这老头当了半辈子民兵队长,脊梁骨硬得像条干透的扁担。

手里一把镰刀,正就着青石霍霍地磨。

一下。

又一下。

声音渗人,像是有人在磨牙。

李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喊了声:“爸。”

霍霍。

李老棍头都没抬,唾沫星子吐在刀刃上,继续磨。

“死老头子,儿子喊你呢!”李母推了老伴一把,眼里含着泪花。

李老棍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那双浑浊的老眼越过那堆昂贵的礼品,死死钉在李黑脸上。

那眼神不是看儿子,是看贼。

“车哪来的?”

“厂里的。”李黑挺胸,“我现在是保卫科长,出门办事,这叫排面。”

“钱哪来的?”李老棍指着那两条中华烟。

“挣的!”

李黑从兜里掏出一把大团结,没数,直接往磨盘上拍。

啪!

钞票散开,红彤彤一片,刺眼。

“爸,我现在跟建民哥干大事!正经生意!洛阳的市场都是我们打下来的!”

“正经生意?”

李老棍冷笑一声,嘴角扯起的弧度满是嘲讽。

“村头老王家前天去镇上赶集,回来都说了。”

“说你李黑子在外面那是当打手,那是黑社会!怎么,劳改队里的饭没吃够,想把全家都折腾进去?”

李黑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几条蚯蚓在爬。

“那是造谣!那是嫉妒!”

他吼了起来,声音发颤:“钱厂长给我发的聘书!我有工作证!我管着十几号人!怎么就成黑社会了?”

“工作证?”

李老棍弯腰,捡起那半扇猪肉。

李黑以为父亲要接纳,刚想笑。

下一秒。

“啪!”

那半扇满是油水的猪肉,被李老棍狠狠甩出了院墙,砸在门外的泥地里,溅起一滩脏水。

“咱家三代贫农,穷得干净!”

李老棍指着大门,手指头哆嗦得厉害。

“你个劳改犯,人家正经厂子能要你?啊?你骗鬼呢!”

“拿脏钱回来显摆,是嫌我这张老脸丢得不够干净?滚!”

“带着你的脏东西,滚!”

李黑站在原地。

风吹过,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哗哗作响。

他看着地上的中华烟,看着那散落一地的大团结,又看了看门外那块沾满泥水的猪肉。

眼睛红了。

不是想哭,是充血。

他在洛阳跟人拼命的时候没眨过眼,被人开瓢缝了八针没哼过声。

但这会儿,心口像是被人捅了一刀,还在里面搅了两圈。

“我不想当劳改犯”

李黑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含着一把沙子。

“我想活个人样!我想让村里人看看,我李黑出息了!这也有错?!”

“路走歪了,穿上龙袍也是个戏子!”李老棍寸步不让。

“好好!”

李黑点头,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猛地弯腰,抓起磨盘上的钱。

刺啦——

一把大团结被他撕得粉碎,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像一场荒诞的红雪。

“我不配!我是贼!我是烂泥!行了吧!”

“黑子!”李母哭着扑上来。

李黑一把甩开母亲的手,转身冲出院子,跳上吉普车。

轰——

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像是受了伤的野兽。

车轮卷起泥浆,糊了那半扇猪肉一脸。

后视镜里,父亲依旧像尊石像,杵在门口,腰杆笔直,却显得那么佝偻。

李黑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尖锐地长鸣,惊得路边野狗夹着尾巴乱窜。

车子在土路上狂奔,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天黑了。

没有路灯,只有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坑坑洼洼的路。

不知开了多久,车头又对准了郑城方向。

回到招待所楼下,李黑没下车。

他从后座摸出一瓶二锅头,牙齿一咬磕飞瓶盖,仰脖子就灌。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进胃里,火烧火燎,却压不住心里的寒。

陈清凡说得对。

这世道,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

没个正经身份,没个官家认可的皮,他在亲爹眼里,永远就是个刚出狱的劳改犯。

哪怕他把金山银山搬回家,那也是脏的!

半瓶酒下肚,李黑那双眼睛红得吓人,透着股亡命徒的狠劲。

他推开车门,摇摇晃晃地上楼。

一脚踹开房门。

屋里,陈清凡正对着地图抽烟,烟雾缭绕。

李黑冲过去,一把按在地图上那个红得刺眼的“郑城铁路局”几个字上。

指甲抠破了纸面。

“清凡!”

李黑喘着粗气,酒气熏天,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块骨头,我来啃!”

“啃不下来,老子就把命留在那!”

陈清凡抬起头,看着这头受伤的孤狼,轻轻弹了弹烟灰。

“好。”

门是被撞开的。

不是脚踹,是整个人硬生生撞在了门板上,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李黑跌进来。

手里拎着个只剩瓶底的二锅头,满身泥点子,裤腿上还挂着几根枯黄的野草。

他没看屋里的王建民和于三清,晃悠着走到桌前。

“砰!”

酒瓶墩在地图上,玻璃碴子乱飞,酒液溅了于三清一脸。

于三清连眼皮都没眨,手里那颗花生米稳稳送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喝!”

李黑嗓子眼里像是塞了把锈铁屑,嘶哑,刺耳。

“不想喝。”王建民坐在烟雾里,手里把玩着钢笔,语气平淡,“一身猪屎味,熏得慌。”

这句话像是根引信。

李黑猛地抬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像几条在那儿疯狂扭动的蚯蚓。

“嫌我脏?”

他惨笑一声,伸手去抓桌上的酒杯,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半。

“是脏真他妈脏。”

“我把心掏出来给那老头子看,他说那是黑的。”

“我扛着半扇猪肉回去,那是用老子没日没夜跑业务换来的钱买的!干净钱!他给我扔泥地里!”

李黑指着窗外,手指头几乎戳破玻璃。

“他说我是贼,说我是劳改犯,说我跟着你们干的是是骗局!”

“建民,你说,我想活个人样,咋就这么难?”

七尺高的汉子,在号子里被人开了瓢都没吭声,这会儿却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耸动,发出类似野兽受伤后的呜咽。

王建民没动。

他太懂这种滋味了。

以前他是烂赌鬼,走在村里,狗看了都要叫两声。

那种被至亲之人当成垃圾一样扫地出门的痛,比刀子捅进肚子还要冷。

“哭完了吗?”

于三清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声音冷硬。

李黑抬起头,满脸是泪,混着泥水,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哭完了就听我说。”

于三清指了指李黑,又指了指自己。

“在别人眼里,你,我,甚至建民,咱们这屋里三个,都是残次品。”

“劳改犯、老顽固、烂赌鬼。”

“想让人看得起?光有钱不行。”于三清站起身,走到李黑面前,那双在监狱里盯了几十年犯人的眼睛,此刻透着寒光,“你得有皮。”

“什么皮?”李黑愣住了。

“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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