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王建民这一嗓子吼得震天响。
这几天跟着亲娘办事,他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去施工队。”钱秀莲的声音不急不缓,“把那台最大的履带推土机开出来。”
于三清手里的烟一抖,一截长长的烟灰断在裤裆上,烫得他哆嗦了一下。
“大姐,这这是要见血啊?”
“修桥铺路是积德,扫清障碍是扶贫。”
钱秀莲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就像是在吩咐今晚熬粥多加一把米。
“再去请张副乡长。告诉他,这出戏要是唱好了,市里年底的考核,他能坐头把交椅。”
午后两点。
日头正毒,烤得河滩上的烂泥直冒白烟。
那种腥臭味混着化学染料的刺鼻味道,蒸腾起来,能把人熏个跟头。
赵老三光着满是肥膘的膀子,脖子上那根镀金链子在阳光下晃眼。
他岔开腿坐在铁皮棚门口,手里捏着一把扑克牌,正在唾沫横飞。
“一对儿红桃k!这把谁也别想跑,给钱给钱!”
“三哥威武!”几个小弟嬉皮笑脸地起哄。
嗡——
地面忽然抖了一下。
桌上那个掉了瓷的搪瓷茶缸子,像是长了脚,咔哒咔哒地跳了起来。
浑浊的茶水洒了一桌子。
“妈的,哪个不长眼的开拖拉机过河?”
赵老三骂骂咧咧地把牌往桌上一拍,刚站起身,后半截脏话就被生生噎回了肚子里。
那不是拖拉机。
那是一头浑身漆黄的钢铁巨兽。
巨大的铲斗高高扬起,在太阳底下投下一大片阴影,几乎盖住了半个铁皮棚。
推土机履带碾过河滩的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紧接着,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卷着黄土,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煞气,横在了作坊正门口。
车门推开。
先落地的是一只千层底黑布鞋。
钱秀莲拄着那根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拐杖,稳稳当当踩进了油污横流的泥地里。
她身后,王建民和李黑一左一右,黑着脸,像是庙里的哼哈二将。
满头大汗的张副乡长从副驾驶钻出来,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干什么的?!”
赵老三抄起倚在门口的一根实心铁管,满脸横肉都在抖。
呼啦一下,五六个光膀子的闲汉拎着扳手、铁锹围了上来。
“这水,是你排的?”钱秀莲没看人,只看沟。
那条排污沟里,紫黑色的液体正咕嘟嘟往外冒,像是大地的脓血。
“关你屁事!”
赵老三把铁管往掌心一拍,歪着头,目光在钱秀莲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张副乡长身上。
他乐了,露出一口大黄牙。
“哟,这不是张大乡长吗?怎么个意思?带着个老棺材瓤子来我这儿视察?”
张副乡长脸皮抽动,刚要开口呵斥,钱秀莲手中的拐杖轻轻顿了一下。
咚。
这声音不大,却让张副乡长闭了嘴。
钱秀莲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掩住口鼻,似乎连多吸一口这里的空气都觉得脏。
“小二。”
王小二从人堆里钻出来,双手捧着那份红头文件,背挺得笔直,像是要去炸碉堡。
“根据省里关于重点扶贫项目的指示精神!任何破坏水源、阻碍农业发展的非法排污行为,必须无条件关停!整改!”
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赵老三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那笑声太夸张,震得他一身肥肉乱颤。
“哈哈哈!拿张破纸当圣旨呢?”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铁管子指着王小二的鼻子。
“老子在这开了三年,环保局的车都不敢停我门口!扶贫?扶贫能管老子发财?”
他眼神凶狠,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老太婆,识相的赶紧滚。要是磕着碰着,到时候赖在我这儿不走,我可不认账!”
气氛瞬间绷紧。
于三清的手伸进兜里,死死捏着那盒烟,掌心全是汗。
钱秀莲却笑了。
那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怒气,反而透着股看死人的慈悲。
“发财?”
她侧过头,浑浊的眼珠看向张副乡长:“张乡长,这种无证黑作坊,要是被市考察团看见了您的仕途,怕是要止步于此了吧?”
张副乡长只觉得后背一凉。
这哪里是老太太,这分明是个老妖精!
这是拿着他的前途在威胁他!
“赵老三!”张副乡长咬着后槽牙吼道,“立刻停工!这是命令!”
“命令个球!”赵老三根本不买账,脖子一梗,“老子上面有人!你少拿鸡毛当令箭!”
场面僵住了。
这就是个滚刀肉,蒸不熟煮不烂。
钱秀莲点了点头。
“行。”
“既然你不想体面,老婆子我就受点累,帮你体面体面。”
她往后退了两步,手中的拐杖抬起,直直指向那面刷着“严禁吸烟”的砖墙。
“建民。”
“把那堵墙,给我推了。”
语气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波澜。
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重重跳了一下。
轰——!
回应她的,是王建民踩到底的油门。
推土机的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发动机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咆哮。
钢铁铲斗带着无可匹敌的力量,狠狠撞向那面单薄的砖墙。
赵老三傻了。
他混了半辈子,见过拿刀砍人的,见过纠集几十号人斗殴的。
但他真没见过一言不合直接开重型机械拆房子的!
“你敢!!”
他眼珠子通红,举着铁管就要冲上去。
李黑带着几个庄稼汉,像一堵肉墙,死死挡住了去路。
哗啦——
没有悬念。
那面墙在钢铁巨兽面前脆得像块饼干。
尘土瞬间炸开。
铁皮棚顶失去支撑,发出一声惨叫,塌了大半边。
里面的染料桶被打翻,红的、紫的、绿的液体泼洒出来,混在一起,流得满地都是,像是一幅诡异的抽象画。
推土机没有停。
王建民红着眼,操纵着铲斗又是一下重击。
刚才是墙,现在是发酵池。
轰隆!
赵老三手里的铁管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两声风箱似的喘息,整个人僵在那儿,像个被抽了魂的小丑。
所有的嚣张,所有的“上面有人”,在那巨大的铲斗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只有发动机单调、沉闷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钱秀莲站在漫天尘土前,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慢条斯理地打开手里的布包。
掏出一沓大团结。
那是刚从信用社取出来的崭新钞票,封条还没拆,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油墨味。
“啪。”
那沓钱被随手扔进了赵老三脚边的紫黑泥水里。
溅起的泥点子,落在赵老三那双几十块钱的皮鞋上。
“这墙,我赔。”
钱秀莲的声音穿透尘埃,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老三看着地上的钱,又看了看那个面无表情的老太太。
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有钱人。
这是个疯子。
一个有钱、有权、还根本不在乎后果的疯老太婆!
“给你三天。”
钱秀莲转过身,黑布鞋踩过地上的染料,没留下一丝犹豫。
“设备搬走,垃圾清空。把这块地给我恢复成能种庄稼的样子。”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用拐杖指了指那台还在冒黑烟的推土机。
“三天后,要是还能闻见一点臭味”
“下次推的,就不是墙了。”
消息比风跑得还快。
当天晚上,整个红星乡的几家黑作坊全都熄了灯。
那个新来的钱厂长,是个狠人。
开着推土机强拆,拆完还拿钱砸脸,连副乡长都在旁边不敢吱声。
这是什么路数?
这是要把天捅破的路数!
另外两家作坊的老板,连夜就把家当装了拖拉机。
砖窑也不烧了,废塑料也不洗了。
跟这种手里捏着红头文件,背后站着政府,出手就是重型机械的狠人斗?
家里有几条命够赔的?
三天后。
于三清站在河滩边,看着已经清理干净的场地。
河水虽然还没彻底变清,但那股子熏人的味道,已经散了大半。
不远处,钱秀莲正带着人丈量土地。
她满头的银丝在阳光下闪着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于三清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深深吐出一口气。
这泉山村的天。
真变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