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国际大酒店,“蓬莱阁”包厢。
头顶的水晶吊灯极亮,刺得人眼睛发酸。
巨大的红木圆桌,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钱秀莲坐在下首。
她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与这一屋子的衣冠楚楚格格不入。
对面坐着一排“大人物”。
省环保局李副局长、市招商局王局长、土地局张局长。
正中间主位上,是满脸堆笑的刘主任。
还有那个叫佐藤健的日本人。
这架势,不像请客,像过堂。
于三清缩在钱秀莲旁边,故作镇定。
钱秀莲没动。
她手里甚至还捏着那双也没拆封的象牙筷子。
目光落在面前那盘雕得龙飞凤舞的萝卜花上。
“钱厂长,这菜不合胃口?”
刘主任打破了死寂,端起酒杯晃了晃。
钱秀莲把筷子往桌上一扔。
啪嗒。
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包厢里带出回音。
“萝卜这种贱命东西,也是能在上面雕花的?”
她声音干哑,像是陈年的老树皮在摩擦。
“花里胡哨,把根都刻断了,还能吃吗?”
刘主任端酒的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横肉抽动,给旁边的佐藤健递了个眼色。
佐藤健整理领带,嘴角挂起标准的职业假笑,中文依旧生硬刺耳。
“钱桑,上次在村里是误会。今天,我是带着诚意来的。”
他拍了拍手。
身后的秘书立刻上前,将一只黑色的密码箱放在转盘上。
转盘缓缓转动。
箱子停在钱秀莲面前。
咔哒。
锁扣弹开。
里面没有钞票。
只有一份红头文件,上面盖着的一排公章,红得刺眼。
“省里的特批。”
刘主任接过了话头,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关于泉山地区建立中日合资造纸示范基地的批复。钱厂长,省重点项目,特事特办。”
环保局李副局长扶了扶金丝眼镜,紧跟着开口补刀:
“而且佐藤先生承诺,引进国际最先进的‘零排放’技术。钱厂长担心的污染,纯属杞人忧天。”
“零排放?”
钱秀莲枯瘦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笃。笃。笃。
“李局长,你是读书人,欺负我不识字?”
她眼皮耷拉着,看都没看那份文件。
“造纸得用酸,得用碱,得漂白。那是断子绝孙的毒水。”
“你告诉我零排放?”
“怎么?日本人把那些毒水都当矿泉水喝了?”
李副局长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指着钱秀莲的手指都在抖:“你你这是胡搅蛮缠!这是科学!”
“科学个屁。”
钱秀莲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她混浊的老眼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别拿这些洋词儿来糊弄鬼。”
“你们把毒水往我祖坟上浇,还指望我给你们披红挂彩?”
“做梦。”
两个字,砸得落地有声。
招商局王局长猛地拍桌子站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钱秀莲!别给脸不要脸!”
“一个亿的投资!能养活多少人?能给市里交多少税?你那个破萝卜厂,一年能蹦出几个钢镚?”
“为了你那点私心,你要挡全市的路?”
大帽子扣下来,足以压死人。
钱秀莲却笑了。
她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露出一口整齐森白的假牙。
“我的厂子是小。”
“但我赚的每一分钱,没沾血。”
“八嘎!”
佐藤健终于装不下去了。
他猛地起身,脸上的伪装撕得粉碎,眼神阴鸷如蛇。
“钱女士,敬酒不吃,你要吃罚酒。”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压低声音,像是在宣判。
“据我调查,你的工厂里,雇佣了大量刑满释放人员。”
图穷匕见。
佐藤健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在中国,这叫涉黑。只要有人实名举报,说你的工厂是黑恶势力窝点”
“你的厂子立刻会被查封。”
“而那些把你当活菩萨的员工,会全部被抓回去,把牢底坐穿。”
这一招,毒辣至极。
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于三清噌地一下站起来,双眼赤红:“你敢!”
“坐下。”
钱秀莲的声音极轻。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于三清咬着牙,脖子上青筋暴起,硬生生又坐了回去。
钱秀莲慢慢站起身。
她个子很矮,背还有些驼。
但在这一刻,她站在金碧辉煌的包厢里,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她抓起面前那杯满满当当的茅台酒。
手腕一抖。
哗啦!
辛辣的酒液直接泼在那份红头文件上,顺带着泼了刘主任满头满脸。
“你——”
刘主任刚要骂娘。
啪!
钱秀莲手里的玻璃杯狠狠砸在转盘上。
玻璃渣子炸开,飞溅得到处都是。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老太太突如其来的悍匪气质镇住了。
“威胁我?”
钱秀莲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往前逼了一步。
“佐藤是吧?”
“你去举报,现在就去,我不拦着。”
她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
“我那厂里,一百零八号人。”
“光头李黑杀过猪也捅过人,赵四手里有两条人命债,剩下的,哪个身上没背着案底?”
“他们在牢里蹲了半辈子,出来了,没人要,是老娘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拴上了链子!”
钱秀莲咧开嘴,那笑容让佐藤健感到一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厂子开了,他们是工人,是人。”
“厂子要是封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得可怕。
“那就是一百零八条饿疯了的野狗。”
“我钱秀莲要是倒了,这链子可就断了。”
“没了饭碗,这帮亡命徒会干出什么事,我可管不住。”
“佐藤先生,你猜猜,他们若是知道是谁砸了他们的饭碗”
“你的保镖,挡得住几把杀猪刀?”
佐藤健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是求财的商人。
不是求死的烈士。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这老太婆是在告诉他:敢动我的厂,我就放狗咬死你!
钱秀莲转过头,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在座的每一个局长、主任。
“还有你们。”
“一个个披着人皮,不干人事。”
“泉山那是老祖宗留下的地,谁敢往那儿拉屎,我就让他怎么拉的,怎么吃回去!”
“话我撂这儿。”
“地,我不让。”
“厂,我不拆。”
“谁要是不怕死,就尽管开推土机过来试试。”
“看看是你们的铲子硬,还是我那一百零八个兄弟的骨头硬!”
说完,她一脚踢开挡路的椅子。
哐当一声巨响。
“三清,走!”
“这地儿太脏,回去吃咸菜!”
钱秀莲大步流星往外走。
黑布鞋踩在厚重奢华的地毯上,无声,却重如千钧。
直到包厢门被重重甩上。
屋里的人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喘着气。
刘主任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手抖得连纸巾都拿不住。
佐藤健瘫在椅子上,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疯子。
这是一个真正的疯子。
走廊里。
于三清跟在钱秀莲身后,两条腿还在打摆子。
“秀莲姐咱们这是把天都捅破了啊。”
钱秀莲停下脚步。
她望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省城繁华的万家灯火。
她紧了紧怀里的布包。
那是她全部的身家性命。
“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
“要是没个高的”
钱秀莲挺直了微驼的脊梁。
“那老娘就是个最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