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市拘留所,单人监室。
钱秀莲盘腿坐在光秃秃的硬板床上。
床头那碗红烧肉早就凉透了,猪油凝成厚厚的一层白蜡,看着腻人。
她闭着眼。
并不是在养神,而是在听。
走廊里的动静很大。
杂乱的皮鞋声像是要把这层楼板踩穿,急促,慌乱,毫无章法。
平日里只有狱警巡视的走廊,此刻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铁门的锁舌弹响。
沉重的金属摩擦声格外刺耳。
门开了。
没人敢第一时间进来。
门口挤着的一群人,像是被无形的墙堵住了。
拘留所所长的胖脸没了血色,制服领口洇湿了一大片深色水渍,胸口剧烈起伏,却不敢发出大声的喘息。
他身后,是几张常出现在省市新闻头条的面孔。
市局一把手周正。
还有那位平日里威严赫赫的赵省长。
此刻,赵省长站在那里,两只手贴着裤缝,指尖在轻微颤动。
周正先动了。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所长,动作粗暴,进屋时却把腰弯成了九十度的大虾米。
“钱钱厂长。”
周正嗓子眼里像是卡了鸡毛,干涩,发飘,“误会,天大的误会。”
“下面人办事没脑子,让您受惊了。我代表市局,给您赔罪。”
钱秀莲没动。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种无声的沉默,比指着鼻子骂娘更让人心慌。
赵省长终于忍不住了。
他大步跨进来,甚至因为步子太急,鞋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失态。
他顾不上扶正眼镜,几步冲到床前。
“钱秀莲同志。”
赵省长语速极快,生怕慢一秒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大事,“省里专案组已经落地。刘建国停职查办。钱氏食品厂的所有查封命令,即刻撤销!”
“不管这事儿牵扯到谁,有一个算一个,省委绝不姑息!”
话说得掷地有声。
但他额角的青筋在跳。
那是极度紧张下的生理反应。
钱秀莲终于睁开了眼。
她没看这两位大领导,而是慢条斯理地伸手,掸了掸裤腿。
动作很轻。
屋里几个大男人的视线,死死粘在她那只枯瘦的手上,随着她的动作上下起伏。
“不查了?”她问。
声音不大,很平。
“查清了!全是诬告!”周正抢着答,脑门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却不敢抬手擦。
“不是非法经营?”
“谁敢说是非法经营!”赵省长咬着后槽牙,“那是省里的明星企业!谁跟钱氏过不去,就是拆省政府的台!”
钱秀莲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笑。
是嘲弄。
“行。”
她撑着床沿站起来,理了理有些皱巴的衣襟,“既然没罪,我就不占着国家的牢房了。”
她抬脚往外走。
赵省长和周正几乎是弹射般退到两旁,腰弯得更低,活像两个在宫里伺候了一辈子的老太监。
拘留所大院。
日头毒辣。
大门口停着一溜黑色轿车,打头那辆奥迪a6擦得锃亮,车牌号在阳光下晃眼,透着股不可一世的官威。
周正小跑两步,抢先拉开奥迪的后座车门,手掌贴心地挡在门框上。
“钱厂长,您坐这辆。我亲自送您回村。”
钱秀莲停在台阶上。
她看都没看那辆象征着权力的奥迪。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警车,越过那些满脸敬畏的官员,落在了马路对面。
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停着一辆满身泥点的bj212吉普。
墨绿色的车漆斑驳脱落,露出生锈的铁皮,保险杠撞歪了半边,像个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残兵。
车旁立着个男人。
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顶了鸟窝,衣服也满是褶皱。
但他站得直。
像根钉进水泥地的钢筋。
看到钱秀莲出来,男人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并没有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只有平静。
死水一般的平静。
钱秀莲迈步走下台阶。
她无视了赵省长僵在半空的手,无视了周正尴尬到抽搐的笑脸。
她径直穿过马路,走到那个邋遢男人面前。
“来了?”
“来了。”
于三清嗓音嘶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姐,回家。”
只有一个字。
姐。
不是厂长,不是老板。
钱秀莲点点头,拉开那扇有些变形的吉普车门。
铁皮门发出“吱呀”一声酸响。
于三清绕回驾驶座,拧动钥匙。
发动机发出一阵老牛咳嗽般的轰鸣,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
黑烟散开。
正对着马路对面那群大人物。
吉普车一个野蛮的掉头,轮胎卷起地上的沙石,噼里啪啦打在赵省长那辆锃亮的奥迪车身上。
车子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地刺鼻的柴油味,喷了全省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一脸。
赵省长僵在原地。
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这是打脸。
把他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但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因为他知道,开车的那个“车夫”,姓于。
四九城里,那个不能提名字的于。
吉普车驶离市区,颠簸在通往泉山村的土路上。
车厢里很闷。
只有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声。
于三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过了许久,钱秀莲靠在椅背上,打破了沉默:“动用了家里的关系?”
“嗯。”
于三清闷声应道,“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钱秀莲没说话。
于三清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老太太,喉结上下滚动。
这次,为了救她,他打破了自己发过的毒誓。
死也不求于家。
但他不后悔。
钱秀莲睁开眼。
“于三清,你记住。”
“是你救了我,是我连累你。”
“人这一辈子,低头不丢人。为了自己在乎的人低头,那是爷们儿。”
于三清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抖。
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把眼眶里的那股热意压回去。
“家里那边说什么了?”钱秀莲问。
“大哥说,事儿办完了,回京城一趟。”
“那就回去。”
钱秀莲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晚饭加个菜,“把腰杆挺直了回去。告诉他们,你在河西县,没给于家丢人。”
“是!”
于三清重重地点头,脚下油门一踩到底。
bj212咆哮着冲上山坡,卷起漫天黄土。
“回去之后,”钱秀莲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声音冷得像冰渣子,“把厂里的大门关上。”
“那个姓刘的,还有那个日本人。”
“把我送进去关了三天。”
“这笔账,我要让他们把骨髓都吐出来赔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