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出偏殿,一路无话,徐牧面色平静,心中早已料定朱棣会倾向于实干之策,还有一个姚广孝呢,这个大和尚能鼓动朱棣造反,就有能力说服朱棣搞新政。
解缙则眉头紧锁,暗自琢磨着该如何再找机会劝说皇帝,守住“科举取士”的正途。
待两人走远,朱棣才看向仍留在殿内的姚广孝,语气缓和了些:“道衍,方才徐牧与解缙的争论,你都看在眼里。你说说,让那些背吏当官,到底可行不可行?”
姚广孝双手合十,缓缓开口:“陛下,老讷以为,徐国公此举,看似打破常规,实则暗藏三大好处,正合永乐朝稳固根基之需。”
“哦?你且细说。”朱棣眼中露出倾听之色。
“其一,是忠心可辨!”
姚广孝指尖转动念珠:“陛下登基不久,建文旧臣散落朝野,那些科举出身的读书人,有的曾受建文恩宠,有的与方孝孺等旧党有师门之谊一一陛下虽能重用他们,却难辨其心底是否仍念着建文。”
这话也是戳中了朱棣的软肋。
的确,满朝文武,除了靖难跟着自己走出来的这群人,其他人,可信么?
姚广孝继续道:“可那些背吏不同,他们本是底层,一辈子难有出头之日,是陛下给了他们做官的机会,这份恩宠,足以让他们将陛下视为唯一靠山。陛下若在,他们便能保住官身、光耀门;陛下若有闪失,他们便会重回底层,甚至可能因背吏当官的履历遭人排挤。如此一来,他们的忠心,无需多辨,自会与陛下紧紧绑在一起。
朱棣闻言,轻轻点头。
他最忧心的,便是朝堂之中藏着“建文馀孽”,姚广孝这番话,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其二,是能力可恃。”
姚广孝继续道,“徐国公说的没错,这些背吏在靖难时便负责粮草调度、文书登记、流民安抚,皆是实打实的实务。他们懂帐目、知民生,知道如何核实地亩、如何分发救济粮、如何处理百姓纠纷!”
顿了顿,他继续道:“这些本事,不是光读圣贤书就能学会的。更重要的是,徐国公还拟定了‘政绩考核’的规矩,做得好就能升迁,做得差便会罢免,这等于给他们画了一条上升信道。为了保住官身、谋求晋升,他们定会拼尽全力办实事,这份劲头,远非那些只会空谈仁政的读书人可比。”
“其三,是平衡朝堂。”
姚广孝话锋一转,“如今朝堂之上,科举出身的读书人仍占多数,若长此以往,他们难免会抱团排挤异己,甚至可能象建文朝那样,以祖制为名肘陛下。”
“让胥吏当官,既能填补方孝孺旧部留下的空缺,又能在朝堂中掺进实干派的力量,与读书人群体形成制衡。往后朝堂议事,便不会再是读书人一言堂,陛下也能听到更多务实的声音,更易做出贴合民生的决策。”
顿了顿,姚广孝继续道:“什么是祖制,祖制应该如何定义,应该是陛下说了算,什么时候轮到读书人说了算了?”
朱棣沉默良久,随后笑着开口道:“道衍你说得对,,句句在理。朕之前还顾虑‘违背祖制”,如今看来,只要能为大明选到忠勇实干之人,便是遵循了太祖爷‘唯才是举”的本意。那些背吏,朕用得!”
姚广孝躬身道:“陛下英明。镇国公既有周全的考核章程,又有大皇子支持,此事推行起来,定能稳妥。待这些背吏在地方做出政绩,那些质疑的声音,自会不攻自破。”
朱棣做出了决定。
读书人,信不过!
天知道,他们会不会嘴里喊着皇上圣明,暗地里骂自己一声篡国贼呢?
什么人能相信?
肯定是这些本来没有什么出头之日的人,因为自己才有了出头之日的能吏。
他们才是最值得相信的。
而且,封赏他们,也可以进一步提高他们对自己的忠诚度。
文官不听话,那就换掉一批听话的。
朱棣越是琢磨就越是感觉可行。
深吸了一口气,朱棣开口道:“朕,只是担心他们的能力不够!”
姚广孝道:“陛下,他们在北地运输粮草,组织百姓,农户,如何比不上读书人?这些读书人又有几个真的有真才实学,让他们做学问可以,但是,让他们做事儿,未必就靠谱!”
顿了顿,姚广孝道:“齐泰,黄子澄,方孝孺,黄观可都是读书人出来的,可是他们中饱私囊,贪赃枉法,火龙烧仓,这书读了,还不如不读!”
朱棣心中有了想法:“如此,那便试试看!”
最主要的一个问题,祖制的最终解释权,要自己说了算。
解缙踏出奉天殿的门坎,忍不住多看了徐牧一眼。
徐牧却是根本就没有要搭理解缙的意思,径直走了,他有信心,姚广孝能说服朱棣。
大明朝,除了朱元璋也就是朱棣有能力去做点事情了。
换了朱高炽根本就不行。
祖制的帽子能压死他。
必须要让朱棣做出改变!
而解缙的心情就不是那么好了,方才在殿内与徐牧的争辩、朱棣那句“容朕三思”的含糊态度,像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一一若真让徐牧的提议落地,胥吏入仕成了惯例,科举出身的读书人往后在朝堂的立足之地,怕是要被一点点蚕食。
他没回翰林院,反倒绕路往吏部衙门去,脚步匆匆,连身上落了雪都未曾察觉,刚到吏部衙门外,便见吏部尚书张正带着属官核对文书,解缙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张尚书,借一步说话,有要事相商!”
张见他神色凝重,便打发走属官,引着他进了后堂的议事房。
刚落座,解缙便急声道:“张尚书可知,方才在宫中,徐牧向陛下举荐了四百名胥吏,要让他们填补方孝孺旧部的空缺,还打算给军屯社的书吏授从九品官身!”
“什么?”
张手里的茶盏“眶当”一声撞在案上,茶水溅出大半,他猛地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胥吏入仕?还要任知府、县令?这这简直是乱了规矩!太祖高皇帝定下科举取士的正途,徐牧此举,不是刨科举的根是什么?”
“何止是刨根!”
解缙重重一拍案几,“方才我在殿上以祖制相劝,徐牧却狡辩‘惯例非祖制”,还说那些胥吏“实干有功”,陛下竟还听进去了,只说要‘三思’一一若真让他成了,往后谁还肯寒窗苦读考科举?天下读书人的心,怕是要凉透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工部尚书茹瑞披着貂裘走了进来,见屋内气氛凝重,不由愣了愣:“二位大人在此议事?”
解缙叹了一口气:“正是!”
茹瑞好奇的开口道:“方才路过翰林院,听属官说解学士离宫后径直来了吏部,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张连忙起身迎上前,将茹瑞拉到案前,急声道:“茹尚书来得正好!你可知徐牧向陛下提了什么荒唐提议?他要让靖难时的四百名背吏补地方官缺,还要给管军屯的书吏授官身一一这是要把科举正途踩在脚下啊!”
茹瑞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等到解缙把殿内的情况说了一遍之后,他的语气满是惊怒:“徐牧竟有如此手段?他这哪里是举荐人才,分明是要借着陛下对靖难功臣的信任,另立一套用人规矩!”
解缙咬牙切齿的开口道:“何止如此,咱们这些科举出身的,当年苦读十载才得一官半职,那些胥吏不过是抄录文书、核对帐目,竟也能一步登天任知府、县令?传出去,天下士人怕是要骂朝廷不分贤愚!”
“可不是么!”
张接过话头,语气愈发急切:“茹尚书你想想,建文朝虽乱,可方孝孺举荐官员,好歹还讲究个‘品行学识”,徐牧倒好,只看‘靖难有功”,不管出身学识一一那些胥吏不懂礼法教化,任了地方主官,怕是要把百姓当军卒管,动辑用强,到时候民怨沸腾,板子还得打在咱们这些朝臣身上!”
解缙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团:“这个徐牧乃是勋贵出身,又是靖难首功,如今深得陛下信任,掌着兵部不说,连军屯改革、用人之策都敢直接向陛下进言,咱们虽是六部尚书,却也未必能过他。”
说到这里,他咬着牙齿道:“方才陛下说要‘三思”,可依我看,陛下心里怕是早已偏向徐牧一毕竟那些胥吏是跟着陛下靖难的人,陛下信得过他们的忠心。
茹瑞沉默片刻,缓缓道:“若只是一两个胥吏入仕倒也罢了,可四百人啊!还要任知府、县令这般要职,这等于在地方上安插了四百个‘徐牧的人’。往后吏部选官,怕是要处处受肘,咱们这些按规矩办事的,反倒成了异类。”
解缙端起冷茶喝了一口,压下心头的焦躁:“不能就这么看着!明日早朝,咱们得联合其他科举出身的大臣,一起向陛下进言,把“背吏入仕”的弊端说透一一既要提祖制,也要说民生,绝不能让徐牧的提议落地!否则,大明的科举根基,迟早要被他毁了!”
张与茹瑞对视一眼,皆是重重点头。
他们这么干,多多少少有点结党的意思,对于朱老四这样的皇帝来说,那是绝对不能忍的一件事情。
但是,徐牧这个混蛋,他是直接朝着文官的心窝口扎刀子。
想要刨了文官的祖坟。
若真是胥吏为官,若真是这些下贱的货色都能当官了,这不是说他们读书没什么用么?
镇国公府的书房内,炉火正旺,暖意融融。
徐牧刚将明日早朝要奏报的军屯章程整理妥当,姚广孝便披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刚落座便笑道:“镇国公倒好兴致,还在琢磨军屯的事一一陛下那边的心思,老讷可给你带来了。”
徐牧抬眸:“哦?大师今日在殿上,陛下私下里可有定论?”
“陛下虽未明说,却已露了倾向。”
姚广孝端起仆从奉上的热茶,指尖转着茶盏:“老讷跟陛下分析了‘胥吏入仕”的三大好处,陛下听得仔细,尤其对‘忠心可辨”‘平衡朝堂”两点,频频点头。依老讷看,只要明日早朝无人能拿出更有力的反对理由,陛下十有八九会准了你的提议。”
徐牧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陛下英明,本就知“用人当唯才,不当唯出身”。不过,大师料想之外的,怕是解缙那边的动作吧?”
姚广孝愣了愣,随即了然:“镇国公是说,解缙会把今日殿上的事传出去?”
徐牧微微的点点头:“的确如此!”
姚广孝点头道:“老讷确实想到了,他们到底是科举出来的,明日早朝,怕是要一起反对镇国公了,镇国公可是要当心了!”
徐牧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土鸡瓦狗而已!”
姚广孝一愣:“镇国公如此自信?”
徐牧微笑道:“大师,陛下让你留头发还俗,你不千,分给你房子,还送给你两个女人做老婆,你也不要。你这位天下第一谋士每天住在和尚庙里,百天换上官服上朝,晚上回庙里就换上僧服,你图什么?”
姚广孝微微一愣,而后深吸了一口气:“一展胸中抱负,不负平生所学,足矣。”
徐牧微笑:“那么,大师,你不妨猜猜看,我为何要千里迢迢去北京,去辅佐陛下?”
姚广孝一愣,徐牧微笑道:“我虽然追求荣华富贵,但是,我跟大师一样,也想要一展胸中抱负,不符生平所学,大师可以辅助陛下开创新朝,而我不一样,我想要辅佐陛下开创古往今来第一盛世,我胸中之抱负,比起大师只强不弱!”
姚广孝道:“你就不怕,陛下会不会因众怒难犯而改主意?毕竟朝堂之上,科举出身的大臣仍占多数,若是闹得太僵,恐有损陛下的威望。”
“这就是我要辅佐陛下的原因!”徐牧微笑着开口道:“坚刚不可夺其志,方念不能乱其心,唯有这样的君王才能顶着压力,冒着风险,开创一个新时代!”
姚广孝抬眸看着徐牧:“你确认陛下会顶住压力?”
“换了别人不一定,太祖肯定能顶住压力,建文不行,但是陛下一定可以,他的威望足够!”
徐牧微笑着开口道:“若是朝臣抱团,只怕是更遭陛下忌惮,你想,建文朝时,方孝孺、齐泰等人便是拉帮结派,以清流自居,处处肘皇权,陛下对此深有体会。”
顿了顿,他继续道:“如今解缙联合朝臣反对新政,表面是维护祖制,实则是读书人抱团,他们越是团结,陛下就越会觉得,科举出身的大臣已成派系,若不扶持靖难功臣、实干胥吏与之制衡,将来朝堂怕是又会回到文官专权的老路。”
姚广孝心中吐槽:“不是,你特码的难道不是文官吗?”
仔细想想也不对,徐牧这个家伙他是属于文官,但是,同时又是属于勋贵。
文臣和勋贵,他其实就是一个上等的润滑剂。
但是徐牧想要做的这个文官,似乎并不是单纯科举体系的文官。
他是想要打破旧有的体系和规则,开创一个全新的官僚体系。
姚广孝仔细想了想,这小子敢说自己的抱负远大,倒也不完全是虚话。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也是真的打算这么干。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那些胥吏是陛下的人,他们的能力,我也是知道的,他们因陛下才有了出头之日,自然忠诚于陛下,此外,大明朝应该有一个更高的高度,超越了历朝历代的新高度!”
姚广孝听完,好奇道:“什么高度?”
“假设,假设真的有那么一天,陛下见到了太祖爷!”徐牧想了想,道:“他能让太祖爷后悔没直接把皇位传给陛下!”
嘴里这么说,徐牧心里头嘀咕:“就比如说,在永乐大典里面发现了蒸汽机,发现了量子纠缠,发现了光刻机什么的—”
两人正聊着天,忽然间管家快步的来到了两人跟前:“镇国公,李少聪求见!”
徐牧微微的点点头:“让他进来!”
随后,一个男子快步的走了进来,见到了徐牧和姚广孝之后深深的行了一礼:“见过镇国公见过道衍大师!”
姚广孝微微一愣:“你认识我?”
“小人曾经跟着镇国公铸炮,自然认识大师!”李少聪客客气气的开口道:“如今,暂时在工部!”
姚广孝看向徐牧,不知道徐牧葫芦里面埋的什么药。
徐牧微微抬头,李少聪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来了几块石头,而后,又拿出来了一份文书,恭躬敬敬的开口道:“镇国公,工部,有猫腻!”
徐牧倾过来文灶看了一眼,而后递给了姚广孝。
姚广孝倒吸了一口凉气:“茹瑞,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