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俭的动作很快。次日,青石镇周边大小村落、以及镇内各坊的里正、坊正,都被召集到了镇衙的二堂。几十号人将不大的厅堂挤得满满当当,交头接耳,不知王书吏突然急召所为何事。
待人到齐,王俭没有绕弯子,直接将贺捕头禀报的治安恶化情状,以及发现可疑陌生人、可能匪徒踩盘子的担忧,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他语气沉重,神情严肃,堂下顿时鸦雀无声,随即又“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我说呢!前儿个我家菜园子刚能吃的几棵白菜,一夜之间全没了!还当是野牲口祸害的!”
“我们村外晾的柴禾垛,也被人抽走不少,留下些乱脚印。”
“可不是!前两日有货郎说,看见三四个带刀的汉子在野猪岭那边转悠,问他干啥的,支支吾吾”
“这这可怎么好?咱们村就几十户,青壮大半去修过渠,也就会点庄稼把式,哪对付得了真刀真枪的匪人?”
忧虑、恐惧、愤懑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刚刚因熬过旱灾、略有收成而松弛下来的神经,瞬间又紧绷起来。
王俭抬手压下议论,高声道:“诸位乡亲静一静!贼人匪患,确是可虑。然则,我青石镇并非砧板鱼肉!今日召大家来,便是要商议个对策。贼人为何敢来?一则欺我灾后疲敝,二则欺我人心涣散,各村自扫门前雪。倘若我等能联起手来,一村有警,八方来援,贼人还敢轻易下手吗?”
“联防?”有人疑惑地问,“怎么个联法?”
王俭便将与李墨商议的初步想法说了出来:“其一,各村即刻起,组织可靠青壮,夜间轮值巡守,重点在村口、要道、以及粮仓、牲口棚等处。镇上由贺捕头带队加强巡查。其二,建立传讯之法。咱们以火光、锣声为号。各村于村中高处(如祠堂、大树)设一了望处,备铜锣、火把、柴堆。若发现小股贼盗,即鸣锣示警,本村青壮捉拿,邻村闻声戒备。若发现疑似大股匪徒,或贼情紧急,则点燃柴堆,火光冲天,周边数村皆可见,须立即集结青壮,持械往火光处救援!其三,由衙门出面,请贺捕头及几位有行伍经验的老兵,择日召集各村巡防青壮头目,传授些简单的结阵、自卫、驱贼之法,不图杀敌,但求自保、拖延、惊走贼人。
这个方案,清晰具体,操作性颇强。众人听了,慌乱的心稍微定了定。尤其是那“火光传讯”、“八方来援”的设想,让不少里正觉得有了主心骨。
“王书吏这法子好!咱们单个村子弱,合起来就是一股力!”
“对!贼人再横,也怕咱们人多势众!”
“只是这夜间巡守,饭食、灯油火把,还有操练,怕是要些花费。”
“都啥时候了,还计较这点?命要紧还是钱要紧?各家摊派一点,总比被贼抢了强!”
见众人基本赞同,王俭趁热打铁,当场与各村里正议定了初步的章程:每村按户出丁,组成巡防队,由村里正或推举的可靠之人带领;镇上统一规定几种简单的锣声节奏代表不同情况;三日后的上午,各巡防队头目到镇外校场(一片荒地)集合,由贺捕头等人教授简易防身术和协同之法。同时,王俭强调,此事重在防患与协作,严禁各村私自寻衅或借机报复他村,一切行动听锣号火光指引,以驱逐、擒拿、报官为要,勿要擅自杀伤,惹出人命官司。
议事散去,各村里正怀揣着既紧张又有了些着落的心情,匆匆回村布置去了。李墨被王俭留下,协助贺捕头草拟更详细的联防条规和信号细则。
青石镇及其周边的乡村,迅速进入了另一种节奏。白日里,人们依旧忙着重耕、施肥、打理越冬作物,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遇见生面孔,总会多看几眼。天色一擦黑,各村便关紧了寨门(有寨墙的)或是在主要路口设下简易路障,巡防的青壮们,拿着灯笼、火把、铜锣,以及顺手抄起的锄头、扁担、柴刀,开始沿着村界和田埂巡逻。初时难免有些混乱,有人偷懒,有人害怕,但几日操练下来,尤其是在镇上校场见识了贺捕头教的几个简单实用的合击、绊索、呐喊阵势后,巡防队渐渐有了些模样,士气也提振不少。
贺捕头则带着手下捕快,加强了对镇子外围和荒僻地带的夜间巡查。他们经验更丰富,几次发现了小股流民或闲汉试图趁夜摸进村子,都被及时驱散或擒获。联防的威势,初步显现。
然而,真正的考验,在一个霜浓露重的深夜来临了。
那夜,轮到赵铁柱带乱石村的巡防队值夜。村里如今有近二十人的队伍,分作两班,赵铁柱带着七八个人守上半夜。月黑风高,四野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枯草和远处偶然的犬吠。队员们虽有些紧张,但连日来的训练和彼此作伴,让他们还算镇定。
约莫子时前后,在村子西头靠近一片小树林的岗哨上,一个眼尖的后生忽然低呼:“铁柱叔!看那边!林子里好像有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铁柱心头一紧,眯眼望去。果然,黑黢黢的林子边缘,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星月光辉的反光,一闪即逝。他立刻想起贺捕头教的:金属兵器在微弱光线下可能反光!
“可能有情况!”赵铁柱低喝,“小六,快,敲预备锣!其他人,跟我悄悄靠近点看看,别出声,别打火把!”
叫小六的后生拎起铜锣,“哐!哐哐!”敲响了事先约定、表示“发现可疑情况,本村戒备,邻村注意”的节奏。沉闷的锣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开,乱石村各家各户瞬间被惊醒,男人们抄起家伙,女人们护住孩子,屏息倾听。
赵铁柱带着几个胆大的,借着地形掩护,摸到离林子几十步远的一个土坎后。凝神细听,果然有极其轻微的、踩断枯枝的“噼啪”声,还有压低的交谈声,隐约传来“就这个村好像有准备”等只言片语。借着依稀的星光,能看到林边影影绰绰,怕有不下十来个黑影!
是匪徒!而且人不少!赵铁柱手心冒汗,他知道,单凭村里这二十来个拿农具的,硬拼要吃亏。
“快!”他回头对身边一个后生急道,“点火!点烽火!快!”
那后生连滚爬回村口了望处,那里早已备好一堆浇了油脂的干柴。火折子一晃,“轰”地一声,烈焰腾空而起,照亮了半个村口,也映红了夜空!
几乎在火光燃起的瞬间,林子边的黑影一阵骚动,似乎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迅速果断。“他娘的,被发现了!冲进去,抢了就走!”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十几条黑影挥舞着刀棍,从林子里冲出,直扑村口!
但此刻,乱石村已不是毫无防备。听到预备锣时,村里的青壮已迅速在村口集结,虽然紧张,却未溃散。赵铁柱也带人退回,与主力汇合,依托村口碾盘、柴垛等物,摆开了贺捕头教的、以长棍竹矛在前、短兵在后的简单阵势。
匪徒冲到近前,见对方已有准备,阵型不乱,火光下那些农具也闪着寒光,脚步不由一滞。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举刀喝道:“识相的让开!只求财,不害命!”
赵铁柱站在阵前,握着柄沉重的铁锹,心脏狂跳,但想起王俭的叮嘱和身后乡亲,咬牙吼道:“此乃王法之地!尔等速退!否则援兵顷刻便至!”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东南方向的上杨庄村口,猛地也燃起一道烽火!紧接着,更远些的柳树屯方向,也有火光闪现!寂静的夜空中,远远传来了其他村子隐约的锣声,正由远及近!
匪徒们慌了。他们本想趁夜偷袭一个村子,抢了就跑,没想到对方不仅有了防备,还能迅速召唤邻村!眼看火光一处接一处燃起,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无数人正围拢过来。
“大哥,不对劲!好多村子都亮了!”
“妈的,这地方的泥腿子怎么这么齐心?”
为首匪徒看着乱石村口严阵以待的青壮,又望望四周越来越多的火光和越来越近的嘈杂人声(有些是赶来支援的邻村青壮在呐喊造势),知道事不可为,再拖下去恐怕真被包了饺子。
“撤!快撤!”他狠狠瞪了赵铁柱一眼,转身带头向黑漆漆的野地逃去。其他匪徒也一哄而散,转眼没入夜色之中。
直到匪徒的身影彻底消失,远处邻村支援的青壮们举着火把赶到乱石村口,赵铁柱才觉得腿肚子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冷汗,这时才涔涔而下。
这一夜,青石镇周边数个村子无人入睡。烽火传讯、联防互助的机制,经历了第一次真正的、成功的检验。虽然只是惊走了匪徒,并未发生激烈搏杀,但意义重大。它证明了,只要组织得当,信号畅通,平日看似散漫的乡民,完全可以凝聚成一股让匪徒忌惮的力量。
消息第二天传到镇衙,王俭、贺捕头、李墨等人都是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又感到一阵后怕与庆幸。王俭当即决定,重赏乱石村巡防队,尤其是赵铁柱的当机立断。同时,将此事迅速通报各村,大加宣扬,以坚定联防信心,震慑可能仍在暗中窥伺的宵小。
经此一役,“青石镇联防”的名声彻底打响。周边村落参与更加积极,巡防操练也更认真。那股因灾后治安不稳而弥漫的恐慌气氛,被一种集体协作带来的安全感所取代。人们发现,原来保护家园,除了依靠官府的寥寥差役,自己拿起农具、团结邻里,同样可以做到。
消息传到州府时,林越负责的清潩河疏浚筑堤工程,刚好全线告竣。他看着王俭信中描述的惊险一夜和联防成功的经过,心中感慨万千。他仿佛看到了古装剧里才有的烽火传讯,在现代组织理念的粗略嫁接下,于这片真实的土地上焕发出的生命力。这不仅仅是技术或方法的移植,更是底层民众在危机中自组织能力的觉醒。
“便民”,有时不仅仅是提供具体的工具或技术,更是提供一种思路,一种在困境中如何协作、如何自保的思维方式。当这种思维方式被接受并实践,它所迸发出的力量,或许会远超任何单一的技术发明。
林越提笔回信,除了祝贺联防成功,肯定王俭、贺捕头、李墨以及各村民众的作为外,也提醒他们戒骄戒躁,联防机制需长期坚持并不断完善,尤其要注意轮值人员的合理休整和必要的物资保障,避免因长久紧张而疲沓。同时,他也开始思考,自己在这边河工结束后,是否也该为家乡的“长治久安”,再多做些什么了。
冬日的寒风开始掠过颍州大地,但青石镇周边村落的人们心里,却因那夜共同点燃的烽火和响彻夜空的锣声,而多了几分暖意和底气。这个冬天,似乎不再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