匀光绸的名声,如同春日里第一缕越过墙头的暖风,悄然在颍州府的街巷间、商铺里、乃至往来客商的闲谈中传开,带来些许新鲜的气息与隐约的期许。然而,对于绝大多数寻常百姓而言,那滑糯光鲜的丝绸,终究是镜中花、水中月,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细软料子”。他们身上穿的、床上铺的、四季更换的,依旧是那厚实耐磨却也粗糙暗淡的土布,或是价格稍廉、却也结实不到哪里去的普通棉布。
林越站在州府西市最热闹的布匹杂货街上,目光扫过两侧鳞次栉比的摊位和店铺。绫罗绸缎的铺面总是光线明亮,伙计殷勤,顾客也多是衣着光鲜之辈。而更多的摊位,则堆叠着一匹匹颜色灰扑扑、布面粗粝、甚至能看到纱结的土布和普通棉布,买主多是挎着篮子、精打细算的妇人和穿着短褐的力夫脚汉。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染料、尘土和织物本身的陈旧气味。
“先生,这土布一匹五十文,棉布一匹八十文,都是好价钱!自家织的,结实!”一个摊主见林越驻足,热情地吆喝。
林越拿起一块棉布边角,在手中搓揉。布面粗糙,经纬稀疏不均,染色更是斑驳。他抬头问:“掌柜的,这布是自家纺纱、自家织的?”
“是啊!”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手上有常年劳作的老茧,“婆娘纺纱,俺织布,起早贪黑,一匹布从弹花到上机,没个十天半月出不来。赚的就是个辛苦钱。这还算好的,用的是今年新下的本地棉,若是陈棉或外地贩来的次棉,更便宜,布也更糙。”
“本地种棉的多吗?”
“这两年旱,种粮都难,谁还多种棉?也就田边地头种些,自家够用就不错了。布店里的好棉布,多是南边贩来的,价格贵,咱们小门小户的哪里用得起?”
交谈间,林越对颍州府底层百姓的衣着现状有了更直观的认识:棉花种植零星,依赖外运;纺纱织布全靠家庭手工,效率低下,质量堪忧;市面上的廉价棉布,要么是本地粗制,要么是外地贩来的低劣品,真正物美价廉的“大路货”棉布,竟成了稀缺品。
这情景,与青石镇推广土豆玉米前的粮食困境何其相似。只不过,粮食关乎生死,布匹关乎体面与基本保暖,同样是最基础的民生需求。
回到咨议处偏院,林越将所见所思与李墨、石墩,还有正趁着空闲帮一家机户打造新纺车部件的周师傅说了。周师傅闻言,放下手中的刨子,擦了擦汗:“林先生说得是。丝绸那玩意儿,是锦上添花。咱们寻常百姓,一年到头,能添件结实耐穿的棉布衣裳,就是好年景了。可这纺棉织布,比丝更费劲。棉花纤维短,纺起来易断,要的捻度也高,更耗功夫。织布机也是老样子,手脚并用,一天能织个两三尺就算快手。”
李墨也道:“学生查阅了些杂记,本地并非不产棉,只是分散零星,棉种也差,绒短籽多,出纱率低。且农户多自产自用,少有商品流通。纺纱织布更是各家妇孺在农闲时零散为之,不成规模,也无标准可言。”
石墩挠头:“先生,咱们那新纺车,能不能用来纺棉?丝都能纺匀,棉应该也行吧?”
这正是林越思考的关键。四锭纺车为丝设计,其转速、张力、锭子形制未必完全适合更短、更易纠结的棉纤维。但原理相通,改良方向是明确的:让更多普通百姓,能用上效率更高、质量更好的纺棉工具,进而织出更多、更便宜的棉布。
“周师傅,石墩,接下来咱们得分两头忙。”林越心中渐渐有了计划,“周师傅,您经验丰富,咱们得试试,把现有的四锭纺车,针对棉花的特性做些调整。比如,锭子的转速要不要调慢些?皮带张力是不是要更柔和?导纱钩的形状能不能防止棉絮纠缠?还有,棉条的准备(梳棉)工序,是不是也能用些省力的土法子改良?咱们得做出适合纺棉的‘棉纺车’样机。”
周师傅点头:“成!棉有棉的脾气,得顺着来。老头子试试看。”
“石墩,你跟着周师傅,多动手,多记下调整的细节。”林越转向李墨,“李墨,你辛苦些,去趟户房,查查近些年州府境内棉花种植、赋税(若有)、以及官仓是否有存棉或相关记录。再去织染局和几个大布庄打听打听,本地棉布主要从哪里来,价格如何,百姓买得起的是哪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丝绸走的是‘高’,是给州府增光添彩,也给咱们咨议处打开局面。但棉布,要走的是‘广’,是让最普通的织户家里、最寻常的百姓身上,都能因此得益。这或许不如治水防洪那般紧迫,不如丝绸外销那般光鲜,但同样是一条‘便民’的正路。咱们先在纺车上想办法,若能成,再琢磨织布机。一步一步来。”
新的目标明确了,偏院里的木工活计再次多了起来。这一次,主角从光滑的丝线,变成了蓬松的棉花。周师傅找来几种本地常见的棉花(绒长不一),让石墩先用旧式单锭纺车尝试纺纱,仔细观察棉纤维在抽拉、加捻过程中的状态,记录下容易断头、起毛、纠结的环节。然后,他们开始对一架四锭纺车进行“棉化”改造。
首先降低了主动轮与从动轮的传动比,使锭子转速比纺丝时慢了约三成,以减少对短纤维的拉扯力。调整了皮带的材质和松紧,选用更柔软有弹性的羊皮条,并增加了可微调的张力装置,以适应不同湿度下棉纤维的强度变化。锭子的形状也做了微调,尖端更圆滑,减少挂棉。导纱钩则借鉴了老纺妇的土办法,用打磨光滑的牛骨片制成,表面极其光滑,不易积聚棉絮。
同时,林越也开始关注纺纱的前道工序——弹棉与梳棉。他看到织染局和机户处理原棉,多是用沉重的木弓手动弹松,费时费力,且蓬松度不均匀。他想起前世见过的简易弹花机原理,尝试设计了一种利用曲柄连杆带动多个弹槌交替击打棉花的脚踏式“省力弹棉架”,虽然简陋,但比纯靠臂力省劲不少,且能保证棉花更均匀蓬松。梳棉的工具也做了改进,将多排细密的铁针(或竹针)固定在木板上,制成更宽更高效的“梳棉板”。
约莫半个月后,第一架针对棉花优化的“四锭棉纺车”样机,连同配套的改良弹棉架和梳棉板,在偏院一角组装完成。试纺的“纺妇”,是周师傅从织染局借调来的、一位常年纺棉的老嬷嬷。
老嬷嬷坐上纺凳,踩动踏板。棉纺车运转起来,声音比纺丝时略显沉闷,但依旧平稳。四个锭子转动速度适中,棉条在老嬷嬷手中被均匀地抽出、加捻,变成细韧的棉纱。比起使用旧式单锭纺车,效率的提升是明显的。更重要的是,由于转速和张力控制更合理,断头率显着降低,纺出的棉纱也比寻常手工纺出的更均匀、毛羽更少。
“哎哟,这车得劲!”老嬷嬷纺了半个时辰,停下脚,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却带着笑,“比俺家那老车轻快多了,也不那么爱断线。就是一下子要看四根,起初有点忙,习惯就好了。这纱嗯,匀溜!”
初步试验成功,给了林越和周师傅莫大信心。他们又做了几处微调,使操作更顺手。然后,林越让李墨整理出“棉纺车”的简易图纸和操作要点,连同改良弹棉架、梳棉板的说明,准备再次与织染局合作,选择一两处以生产普通棉布为主的官营或官督作坊,进行小范围试点。
这一次,目标不再是“匀光绸”那样的高端产品,而是最普通的“百姓布”。林越对织染局管事提出的要求很简单:用改良后的工具和相对集中组织起来的人手,尝试批量生产质地均匀、价格低廉的“标准棉布”,看看能否在保证基本质量的前提下,降低生产成本,让售价更亲民。
试点选在了城郊一处隶属于织染局、但常年效益不佳、主要生产粗布的小作坊。十架改进后的棉纺车和配套工具被运送过去,二十名原本分散在家纺纱织布的妇人被集中起来,由周师傅和两名学徒进行短期培训。同时,林越建议作坊尝试统一收购附近农户的棉花,采用改良工具集中弹棉、梳棉,再分发给纺妇纺纱,最后统一织造。这样既能保证原料质量相对统一,也能发挥集中作业的效率优势。
过程依旧充满磨合与挑战。集中生产带来了管理问题,工具需要适应更大强度的使用,纺妇们从家庭单干到集体劳作也需要时间适应。但方向是对的。两个月后,第一批使用改良工具、集中生产出的“试点棉布”上市了。
这种布,布面平整度、结实度明显优于市面常见的廉价土布和劣质棉布,颜色虽只有简单的青、蓝、本色几种,但染色相对均匀。最关键的是,由于其生产效率提高、原料集中采购成本略降,售价定在了一匹六十五文到七十五文之间,比同等质量的外地棉布便宜近两成,比粗制土布贵不了太多,却好上许多。
布匹一摆上织染局下属的平价布庄柜台,立刻引起了抢购。寻常百姓不是不识货,只是以往买不起好货。如今有了物美价廉的选择,自然趋之若鹜。不过旬日,首批数百匹布便销售一空,布庄门前甚至排起了队。
消息传开,那些原本观望的棉布小作坊、乃至一些家境稍宽裕、自家有织机的农户,也开始打听这“新式棉纺车”和改良工具。咨议处偏院,再次迎来了新的访客,不过这一次,他们的目光更加务实,问题也更加具体:“这车纺棉真能多出活?”“弹棉架子自己做难不难?”“织布机有没有省劲的法子?”
林越知道,星星之火,已开始在棉布这片更广阔、也更贴近民生的原野上悄然点燃。满足本地需求,让更多百姓穿得起像样点的棉布衣裳,这条路,虽然依旧漫长,但第一步已经迈出,且方向明确。便民之路,正从高高的堤坝与光鲜的绸缎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踏实而温暖地,走入寻常百姓家的纺车与织机之间,融入那最朴素的、对一身暖衣的期盼里。前方,如何进一步推广、如何降低成本、如何应对可能的市场变化,都将是新的课题。但此刻,看着平价布庄前那些捧着新布、脸上露出满意笑容的百姓,林越觉得,这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