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汗水和尘土中流逝,城墙如同一条逐渐苏醒的巨蟒,沿着州城西北的轮廓不断延伸、合拢。林越推行的各项“小改小革”,如同给这条巨蟒注入了强韧的筋腱和致密的鳞甲,使其生长得比预期更快、更结实。
秋去冬来,寒风开始呼啸着掠过旷野。工地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收尾景象。最后一段连接旧城墙的豁口,正在紧张地进行最后的合龙砌筑。巨大的条石被改良后的简易滑轮组稳稳吊起,精准地嵌入预留的位置;掺合了砖瓦粉和盐卤的新灰浆,在寒风中凝结得格外迅速坚硬;匠人们依照清晰的施工线和样轨,动作娴熟地将一块块青砖垒砌得平整如削。
胡匠头披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俯瞰着即将完全闭合的城墙,脸上纵横的皱纹里都透着光。他拍着身旁同样裹得严实的林越的肩膀,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林先生,成了!真的成了!比工部批的期限,足足提前了半个月!这城墙,我老胡修了半辈子,数这段最新最结实!”
林越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绵延数里的新城墙,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硬光泽,墙体笔直,雉堞整齐,马面(城墙突出的墩台)坚固,敌楼巍然。风吹过垛口,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巨兽沉稳的呼吸。这不仅是砖石的堆积,更是数千人近一年的心血,其中也包含了他带来的那些细微却关键的变化。
“是胡头儿和诸位匠头、弟兄们辛苦了。”林越由衷道。他知道,没有胡匠头的鼎力支持和匠人们的实干,再好的想法也是空谈。
“嘿,没有你那些省料又出活的法子,没你稳住大伙儿的心气,这活儿哪能这么顺当?”胡匠头感慨,“说实话,起初我还当你是个只会动嘴的。没想到,是真有货!老陈、老何他们,现在提起你都竖大拇指。”
两人正说着,下面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队官轿仪仗迤逦而来,停在工地外的空地上。为首一顶青呢轿中,下来的正是沈青岩沈通判。他身后跟着刘书办等一干吏员,还有几位州衙的同僚。
竣工验收,这是最后一道关。
沈青岩抬头仰望巍峨的城墙,神色肃然。他并未多言,只对胡匠头和林越略一颔首,便道:“上去看看。”
众人沿着新修的宽阔马道(城墙内侧供兵马行走的斜坡)登上城墙。沈青岩走得很慢,看得极细。他时常用手抚摸冰凉的墙砖,检查灰缝的饱满与均匀;用脚步丈量墙顶的宽度;探身观察垛口、射孔的角度;仔细查看马面、敌楼的内部结构和通道。刘书办跟在他身后,脸上堆着笑,眼神却不时瞟向林越和胡匠头,又飞速扫过城墙各处,似在寻找什么。
走到最后合拢的那段新墙时,沈青岩停下了脚步。这段墙连接着一段年久失修的旧墙,新旧交接处,最能考验工艺。只见新墙的砖石、灰缝与旧墙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过渡平滑,浑然一体,若非新旧砖色略有差异,几乎看不出接痕。
沈青岩俯身,仔细查看了交接处的灰浆和砖石咬合情况,又用手按压,纹丝不动。他直起身,看向胡匠头:“此段合龙,最难。新旧墙体沉降不一,极易开裂。观之却稳固异常,如何做到?”
胡匠头忙拱手道:“回大人,此段地基特意加深夯实,用了林先生提议的‘重锤落索’法,格外密实。砌筑时,新旧砖石交错嵌合,灰浆用的是新配的加料灰浆,干结快,强度高。每砌三层,便停顿一日,观察沉降,再行微调。多亏林先生提前算计,又做了几种不同厚度的垫片,方便调整。”
沈青岩目光转向林越:“林先生于工程筹划,竟如此细致?”
林越谦道:“晚辈只是依据材料特性和可能的问题,多做些预备。真正施工,全赖胡头儿与匠人们经验老到,随机应变。”
沈青岩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继续向前巡查。全程,他话不多,但观察入微。随行的州衙同僚中,有人啧啧称赞城墙坚固,也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刘书办趁沈青岩查看敌楼内部时,凑到一位留着山羊胡、面色倨傲的官员身边,低声道:“王大人,您看这墙是不是修得太‘快’了些?下官总是担心,一味求快,这根基灰浆,恐怕”
那位王大人是州衙的判官,分管刑名,本不懂工程,但架子不小。他捋着山羊胡,瞥了一眼远处的林越,淡淡道:“嗯,年轻人,急于求成,也是有的。城墙事关州城安危,还是要以‘稳’为重。”
刘书办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不再多言。
巡查完毕,众人回到城墙下临时搭起的芦棚。沈青岩居中坐下,胡匠头、林越、刘书办及几位匠头、吏员侍立两旁。
“城墙主体竣工,工期提前,外观齐整,初步查验,尚无显见瑕疵。”沈青岩开口,声音平稳,“胡匠头及一众工匠,辛苦了。林先生协理有功。待最终核验钱粮工料,呈报州尊大人后,自有赏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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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匠头等人面露喜色,连声称谢。
沈青岩话锋一转:“然,城墙之固,非仅观其表。需经风雨,历寒暑,御外侮,方可称功成。今虽主体完工,尚有女墙堞口细节、排水暗渠、城门绞盘等需完善。且正值冬防时节,不可懈怠。胡匠头,即刻起,除留必要匠人完成细部,其余民夫可酌情遣散,但你与主要匠头,需轮值驻守,协同城防营兵,熟悉新城墙防务,以备不测。”
“谨遵大人令!”胡匠头躬身领命。
“刘书办,”沈青岩看向刘书办,“工程钱粮物料账目,需尽快整理核销,务必清晰无误,报与户房及本官核查。”
刘书办心头一紧,脸上笑容不变:“下官遵命,定当尽心办理。”
沈青岩又交代几句,便起轿回衙。王判官等人也相继离去。
人群散去,刘书办走过林越身边时,脚步略顿,侧头低笑一声:“林先生,恭喜啊。城墙修得又快又好,沈大人面前露了大脸。只是这账目核销,千头万绪,万一哪里对不上,这‘功劳’可就难说了。”说完,也不等林越反应,快步走了。
胡匠头对着刘书办的背影啐了一口:“呸!阴阳怪气!林先生,别理他!咱们墙修得结实,怕他查账?”
林越眉头微蹙。刘书办的话,是威胁,也是提醒。工程账目,最容易做手脚,也最难说清。自己虽力求节约,但具体采买、损耗、人力记录,都经过刘书办之手。若他真要在这上面弄鬼,栽赃些“虚报冒领”、“物料以次充好”的罪名,虽然未必能一下子扳倒自己,却足以惹上一身腥,甚至让之前的技术改进功劳都蒙上阴影。
“胡头儿,咱们的用工、用料记录,可都齐全?尤其是那些改进后节约下来的部分,有没有单独记档?”林越问。
胡匠头挠挠头:“大致都有,匠头们每日都会记工记料。至于省下的这个,以前没这习惯啊。都是干多少活,领多少料。”
林越心下一沉。看来,必须在刘书办动手整理账目前,先把自己这边的“功劳账”理清楚,尤其是用数据证明各项改进实际带来的节约。这需要李墨尽快将之前零散记录的数据系统整理出来。
然而,还没等他们开始着手应对账目问题,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便印证了沈青岩“需御外侮”的先见之明。
竣工后第三日,夜里。寒风凛冽,星月无光。
林越和李墨还在临时居所内,对着油灯整理数据。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响,紧接着是隐隐的喧哗和马蹄声!
“敌袭!有马贼袭扰!”呼喊声顺着风飘来。
两人一惊,连忙披衣出门。只见城墙方向火光晃动,人影憧憧,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清晰可闻!但似乎战斗并不十分激烈,主要集中在西北角新城墙外。
胡匠头提着把腰刀,急匆匆跑来,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林先生!是北边流窜过来的一股马贼,趁着天黑想摸过来抢掠城外村寨!被咱们新城墙上的哨探发现了!城防营的兄弟和咱们留值的匠役正在墙上用弓箭、石头招呼他们!狗日的,正好试试咱们新墙结不结实!”
林越心中一紧:“马贼有多少人?可曾靠近城墙?”
“黑灯瞎火看不真切,估摸百十骑!想靠近?咱们新墙又高又陡,墙根清理得干净,他们马匹冲不过来,只能在远处放箭,威胁不大!咱们在墙上有掩体,占着地利!”胡匠头说着,拉上林越,“走!咱们也上去看看!你设计的那些垛口射孔,正好看看管用不!”
林越稍一犹豫,便跟着胡匠头沿着马道登上西北角城墙。这里正是最后合拢的新墙段,一座敌楼巍然矗立。城防营的一个小旗官正指挥着十余名兵士和二十多个手持棍棒、铁镐的健壮匠役,依托垛口和射孔,向下放箭、投掷石块。
墙外百余步,影影绰绰可见数十骑黑影在游走,偶尔有零星的箭矢歪歪斜斜地射上来,撞在墙砖上发出“夺夺”的闷响,力道已衰,构不成威胁。马贼似乎也无心强攻,只是试图制造混乱,见城上防守严密,火光通明,发几声唿哨,便渐渐向黑暗深处退去。
一场小规模的袭扰,很快平息。
那旗官检查了一下,只有两个匠役被流矢擦伤胳膊,并无大碍。他走到胡匠头和林越面前,抱拳道:“胡头儿,林先生,多亏这新墙修得高,视野好,哨探发现得早。这帮杀才根本靠不近。以往那段旧墙矮破,他们有时真能摸到墙根下,还得派人出去驱赶。”
胡匠头哈哈大笑,用力拍着冰冷的垛口:“听见没?林先生!咱们的墙,管用!”
林越却没那么乐观。他借着火光,仔细检查了刚才遭受箭矢撞击的墙砖和垛口。砖面只有几个浅浅的白点,并无碎裂。射孔的角度设计,也确实让守军有了良好的防护和射击视野。城墙,第一次经受了实战的检验,表现合格。
然而,就在众人放松警惕,开始议论刚才的惊险时,敌楼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哎呀!这里这里渗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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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忙进敌楼查看。只见敌楼内侧墙壁与地面交接的阴角处,竟有一小片水渍正在慢慢洇开,靠近能闻到一股土腥味。
“是墙根渗水?”胡匠头脸色一变,“这敌楼刚修好不久,又没下雨,哪来的水?”
林越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水渍,又敲了敲附近的墙面,心中咯噔一下。水渍的位置,恰好靠近新旧城墙交接线的内侧下方。他立刻联想到沈青岩曾指出的新旧墙体沉降不一的风险。
“恐怕不是渗水,是地下有湿气,或者墙体内部可能有细微的导水缝隙,因为新旧沉降差,被挤压出来了。”林越沉声道。这不算大问题,很多城墙都会有,但若处理不当,长期浸润,会影响墙体根部牢固,尤其在北方冬季,水结冰膨胀,危害更大。
刘书办不知何时也闻讯赶来了,他看着那摊水渍,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担忧和某种隐秘兴奋的神情:“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新城墙刚完工,就就渗水?这要是让沈大人、让州尊大人知道”
胡匠头怒道:“一点点湿气,算什么渗水?修墙哪有不沾地气的?处理一下就好了!”
“处理自然要处理。”刘书办慢条斯理地说,“只是,这刚验收完就出状况,总得有个说法。是当初地基没夯好?还是灰浆有问题?亦或是为了赶工期,有些工序省了?”
矛头,隐隐指向了林越那些旨在“节约工期”的改进。
林越没有争辩,他知道此刻解释无用。他仔细检查了水渍的范围和趋势,又让李墨记下位置和情况。
“胡头儿,当务之急,是在这附近墙根开几个小探查孔,看看内部具体情况,同时做好引流排水。”林越冷静道,“此事我来处理。刘书办,城墙初成,偶有细微状况,亦属寻常。及时处置,便无大碍。沈大人那里,待查明原因、处置妥当后,再行禀报不迟。”
他的镇定让胡匠头也冷静下来。刘书办见没能立刻挑起事端,哼了一声:“那就有劳林先生赶紧处置吧。但愿真如你所说,只是‘细微状况’。”
马贼袭扰的虚惊,与敌楼墙根的一点湿痕,像两道阴影,投在了刚刚落成的、光鲜坚固的城墙之上。外敌的刀箭被高墙轻易阻隔,但内部的隐患与暗处的算计,却如同那悄然洇开的水渍,无声无息,却可能侵蚀根本。
城墙完工了,但它能否真正“抵御外敌”,不仅在于其砖石之坚,更在于筑城之人,能否守住初心,化解内部的危机。林越知道,与刘书办的较量,将从暗处转向明处,而这场围绕城墙质量与功劳的博弈,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尽快查明湿痕原因,堵住所有可能被攻击的漏洞。这面他用尽心血参与筑就的城墙,此刻,也成了他必须扞卫的、自己立足州府的“第一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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