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庆府派来学习印刷技艺的两人到了。一个是府学里负责抄录文书、管理书库的年轻斋夫,姓文,二十出头,瘦高清秀,手指上沾着洗不净的淡淡墨迹,话不多,眼神却透着股认真劲儿。另一个是工房的画匠,姓刘,三十多岁,黑红脸膛,手掌粗糙,擅长绘制工笔建筑图样和器物图谱。两人都带着吴知府的亲笔引荐信和满满的求知欲。
林越将两人安排在印书坊附近租下的一处小院,让张顺主要负责带他们。先从认字模、学排版开始,再到调墨、试印、处理常见故障。文斋夫心思细,学得快,很快就能独立排印简单的页面;刘画匠则在临摹书册插图、尝试雕刻更精细的专用图案活字上展露天分。林越时常过来看看,解答疑难,也将自己摸索出的“学徒指南”逐条讲解。气氛融洽,进展顺利。
这日午后,林越正在书铺后院与李墨核对一批即将发往邻县代售点的书目,前头铺面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争执声。一个伙计匆匆跑进来:“掌柜的,林先生,外头来了几个外乡人,说话古怪,非要见编书的人,说书里有大错,要理论!”
林越与李墨对视一眼,放下账本,往前铺走去。
铺子里站着三个男子,皆作行商打扮,但衣衫面料普通,风尘仆仆。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阔口,眼神有些游离,正拿着那本《家用草药辨识与简易方》,指着其中一页,对柜台后的另一个伙计大声说着什么。旁边两人一个年轻些,面色紧张,另一个年纪大些,沉默着四处打量。
“这位客官,何事指教?”李墨上前,拱手问道。
那方脸汉子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李墨和林越一眼,将书页凑近,指着上面画着“金银花”的图样和旁边的文字说明,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凸显的“见识”口吻:“你们这书,是谁编的?这‘金银花’画得不对!描述也有误!金银花乃清热解毒之要药,岂是这般轻描淡写?还有,这旁边说的‘配伍禁忌’,更是胡扯!我走南闯北,见过多少名医用药,从未听闻有此等说法!你们这般出书,不是误人性命吗?”
林越闻言,心中微动。这汉子指责的内容,其实并无大错。《家用草药辨识与简易方》为了稳妥,所选皆是药性平和、民间常用的草药,配伍禁忌也写得极其保守,甚至有些过于简略。但这汉子说话的腔调和用词“清热解毒”、“配伍禁忌”,这些术语在此刻民间并非通行说法,更多是医家或读过一些医书的人才会使用。而且,他那种急于表现自己“内行”、甚至有些夸大的姿态,让林越感到一丝异样。
李墨皱起眉头,接过书看了看,又看看那汉子:“客官,此书所列,皆是本地常见且用法稳妥之方,乃请教过坐堂大夫并参酌民间验方所定。若有不同见解,不妨指出具体谬误,我们也好核实更正。”
“具体谬误?”方脸汉子哼了一声,手指又点向另一处,“看这里,‘生姜红糖水治风寒初起’,只说煮水饮用,却不说需趁热服下,覆被取汗!细节不彰,何谈效用?还有这‘艾叶熏屋驱蚊’,艾叶何须熏屋?制成艾条灸疗才是正途!你们这书,东拼西凑,似是而非,不是害人是什么?”
这番话听起来有些道理,但细究起来,却是吹毛求疵,且混淆了不同情境下的用法。生姜红糖水趁热喝是常识,书中虽未明写“覆被取汗”,但“治风寒初起”已暗示需发汗。艾叶熏屋是民间驱蚊土法,与灸疗用途不同。这汉子更像是在炫耀自己知道得多,而非真正关心书的内容是否有害。
林越不动声色,走上前,温言道:“这位兄台看来是懂医理的。书中内容或有疏漏,还请不吝指正。不知兄台高姓大名,在何处行医或经营药材?”
那方脸汉子见林越气度沉稳,问话在点子上,气势稍稍一窒,随即又挺起胸膛:“鄙姓赵,单名一个‘广’字。并非行医,只是常年贩运药材,南来北往,见得多了些,不忍见这等粗陋之书贻害乡里罢了。”他旁边那个年轻同伴连忙附和:“赵大哥可是见过大世面的!西南的药材,江南的方子,都懂!”
常年贩运药材?林越心中疑窦更生。真正有经验的药商,或许熟知药材性状、产地、市价,但对具体药方配伍、用法细节如此较真,且用语带着一股子“理论”气息的,并不多见。倒像是半路出家,背了些条文,急于证明自己。
“原来是赵先生,失敬。”林越拱手,继续试探,“赵先生既指出书中不妥,想必有更高明的见解。不知对于寻常百姓家应对常见小疾,赵先生可有更稳妥、更简易的方子可赐教?也好让我们学习改进。”
赵广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林越会直接向他讨教。他咳了一声,挺直腰板:“这个嘛百姓家求医问药,首重稳妥。依我看,与其罗列这些半通不通的方子,不如教他们识别几味最常用、最安全的草药,如车前草、蒲公英、鱼腥草之属,记清其性味功效,单用即可,无需复杂配伍。至于风寒暑湿,生姜、葱白、豆豉、紫苏,皆是厨房常物,善用便能解大半。何必弄这些花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话听起来倒有几分道理,强调了单味药的安全性和家常食材的效用,思路与林越编书时“稳妥第一”的原则有暗合之处。但这番总结性、略带“现代科普”味道的表述,从一个“药材贩子”口中说出,愈发显得不协调。
林越心中那根弦绷紧了。难道真遇到了同类?穿越者?他仔细观察赵广的言行举止,试图找出更多蛛丝马迹。口音是夹杂着各地腔调的官话,不算纯正。手指关节粗大,确有劳作痕迹,但虎口并无长期握锄或持械的老茧,倒像是近期才干了粗活。衣着普通,但脚下的鞋子磨损程度与衣袍不太匹配。眼神里的闪烁和那点刻意拿捏的“见多识广”的范儿,更像是一个急于融入、又怕被看穿底细的人。
“赵先生高见,令人茅塞顿开。”林越顺着他的话说道,“确实,化繁为简,抓住根本,才是便民之道。不知赵先生对农事、工技可也有心得?我们书铺也刊印此类书籍,正需博采众长。”他指了指旁边书架上的《农事堆肥选种要诀》和《简易修缮图示》。
赵广瞥了一眼那些书,嘴角似乎撇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常态:“农事工技,乃实干之事,赵某涉猎不深。不过,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顺应天时,利用地利,改进工具罢了。”这话说得空泛,却也没什么大错。
这时,一直沉默的那个年长同伴,轻轻拉了一下赵广的衣袖,低声道:“赵哥,时辰不早了,还要赶路”
赵广似乎也意识到言多可能失态,顺势对林越道:“今日所言,俱是肺腑。望你们编书印书,多些严谨,少些讹误。告辞了。”说完,将手中的书放回柜台,带着两个同伴,转身出了书铺。
李墨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对林越道:“先生,这几个是什么人?像个找茬的,又不太像。”
林越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到门口,望着那三人消失在街角。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浓了。是穿越者吗?如果是,他似乎混得并不好,还有些慌张。如果不是,他那些略显超前的归纳和术语又从何而来?是偶然听过某个游方郎中的讲述?还是别有目的?
“李墨,你悄悄跟一段,看看他们往哪个方向去,在哪里落脚,注意别被发觉。”林越低声吩咐。他需要更多信息。
李墨点头,立刻从后门绕出,跟了上去。
林越回到后院,心绪难平。若真是穿越者,会是敌是友?在这个时代相遇,是幸事还是麻烦?对方显然也在隐藏自己,刚才的“挑刺”,是试探吗?自己有没有露出破绽?无数念头纷至沓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刚才的每一个细节。赵广的措辞、神态、对常识的熟悉与对具体知识的模糊还有那两个同伴,年轻的那个显得紧张,年长的则似乎更沉稳,更像主导者?
等待李墨回来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林越无心再做其他事,只在院中踱步。
约莫一个时辰后,李墨回来了,额上带着细汗。
“先生,跟到了。他们出了西门,没去驿站,也没住大车店,在城墙根下一片窝棚区边,租了一间最便宜的民房,看样子是短租。我远远瞧着,他们进去后,那年长的似乎在跟赵广说什么,赵广垂着头。后来那年轻的后生出来打了水,又回去了。没见再出来。”李墨压低声音汇报。
窝棚区?短租民房?这不像是有稳定生计的药材商人该有的落脚处。倒像是流民,或者暂时隐匿行踪的人。
“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的吗?路上可听到什么口风?”林越问。
李墨摇头:“他们很警惕,路上没怎么交谈。口音杂,听不出根底。不过,我在他们租的房子附近,假装问路,跟一个晒太阳的老婆子搭了两句话。老婆子说,那三人是五六天前来的,说是北边遭了灾,出来找活路的。平时深居简出,偶尔出去买点吃食,也不跟邻里多话。那个年长的,好像懂点跌打损伤,给隔壁一个摔伤腿的孩子敷过草药,手法还行。”
北边遭灾?懂点草药?林越眉头紧锁。这与他之前的猜测似乎能对上一些,但又不能完全确定。若真是逃荒的难民,懂些草药常识,又恰好看过些医书,倒也可能说出那番话来。可那点“现代感”和刻意的表现欲,又作何解释?是长期压抑后,偶然来到一个看似有“文化气息”的书铺,忍不住想显摆一下自己并非全然无知?
疑窦重重,却无法证实。主动再去接触?风险太大。若对方真是穿越者且心怀叵测,自己主动暴露,后患无穷。若只是巧合,自己疑神疑鬼,反而引人注目。
思忖再三,林越决定暂时按兵不动,但加强警惕。“李墨,这几天留意一下,看那三人有无再来书铺,或者在附近打听什么。也跟周账房、张顺他们打个招呼,若是遇到有人特别关注我们书铺的人或事,多留个心眼。但一切如常,不要打草惊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是,先生。”李墨应下,又忍不住问,“先生,您觉得他们真是来找茬的?还是”
林越摇摇头,没有回答。他自己也理不清。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那三人没有再出现在书铺附近。李墨又去窝棚区悄悄打听过,据说那三人几天后一早就退了房,离开了,不知去向。仿佛一阵偶然刮过的风,没留下什么痕迹。
文斋夫和刘画匠的学习渐入佳境,已经开始尝试独立排印一本肇庆府提供的本地民歌小集(作为练手)。书铺的生意依旧红火,新编的《本地常见可食野蔬与简易烹制》甫一上架,便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但林越心中,那点疑虑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他有时会下意识地观察来往的陌生面孔,聆听一些特别的谈话,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可能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痕迹。然而,一无所获。赵广三人,就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便沉入水底,再无踪影。
或许,真的只是一场虚惊?一个略懂医术、读过些杂书、又有些爱表现的逃荒者,偶然的到访?是自己太敏感,太渴望(或者说太恐惧)遇到同类,以至于将寻常的举止解读出了别样的意味?
林越站在书铺后院,仰头望着秋日高远湛蓝的天空。穿越至今,他已在此扎根,有了事业,有了伙伴,有了改变一些事情的能力和渠道。他几乎快要融入这个时代了。然而,“赵广”的出现,像一根细刺,扎破了他小心翼翼构建起来的平静表象,提醒着他内心最深处的孤独与异样。
他终究不是这里的人。他的知识、他的思维方式、他灵魂深处的某些印记,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这种孤独,平时被繁忙的事务掩盖,一旦被可能的“同类”迹象触动,便会汹涌而出。
“先生,肇庆府订的那批书,已经全部装车,明日一早发出。”张顺走过来汇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越收回目光,点点头:“好。路上叮嘱押运的伙计小心。对了,文斋夫和刘师傅那边,进度如何?”
“文斋夫排版的民歌集,已经印出样张,正在校对。刘师傅刻的那套‘本地常见树木’图案活字,也快完工了,栩栩如生的。”张顺答道,脸上带着成就感。
看着张顺朴实而充满干劲的脸,林越心中那点莫名的怅惘和警惕,稍稍散去。不管赵广是谁,不管这世上是否还有别的穿越者,他眼前的路,他正在做的事情,是清晰而实在的。推广实用的知识,改善身边人的生活,这本身就有意义。至于那深藏心底的乡愁与孤独,或许,只能与之共存,将其转化为前行的一种动力吧。
“虚惊一场”林越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他转身,走向印书坊,那里有墨香,有油墨滚动的声音,有工匠们专注的神情,有正在变成实体的、可能帮到很多人的文字与图画。那里,是他此刻能把握的,最真实的世界。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