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间里，做饭的孙婆子正往灶膛里添着柴火，大锅里煮着的粟米粥咕嘟作响，蒸汽混合着谷物朴素的香气弥漫开来。旁边案板上，放着几样洗净的菜蔬，还有一块不大的猪肉，肥多瘦少，是市面上最常见的。
“孙婆婆，今晚的饭，我自己来做吧。”林越挽起袖子，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孙婆子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起身：“哎呀，林先生，这怎么使得！您是做大事的先生，哪能进这烟火之地！老婆子手脚粗笨，可是饭食不合口味？”
“不是，您做的饭很好。”林越温和地笑了笑，“只是今日忽然想自己动手，做一道许久没尝过的家乡菜。您帮我打个下手就行。”
孙婆子将信将疑，但见林越态度坚决，也不敢再多说，只是局促地站在一旁：“那先生要做什么？老婆子给您备料。”
家乡菜。林越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个词。他记忆中最鲜明的那道菜，是母亲常做的“红烧肉”。并非多么名贵的菜式，只是寻常的家常做法，讲究的是肉块酥烂入味，色泽红亮，咸中带甜，肥而不腻。那浓郁的酱香和软糯的口感，曾是他求学、工作在外时，最慰藉乡愁的味道。
然而在这里，“红烧”所需的酱油、料酒（黄酒可替代）、冰糖（砂糖亦可），虽然都有，但品质和风味与他熟悉的相去甚远。更关键的是，没有炒锅，没有他习惯的“炒糖色”的便捷。这里的烹饪，主流是蒸、煮、烤、炖，“炒”这种技法还未普及，铁锅也并非家家户户的标配，多是厚重的大铁釜，适合煮炖。
但这难不倒他。既然要缓解乡愁，便尽力还原吧。用现有的条件，尝试复刻那个味道。
“孙婆婆，麻烦把这块肉洗净，切成嗯，核桃大小的块。”林比划着，“肥瘦分开些。再去取些姜、葱来，姜切片，葱切段。若有八角、桂皮之类的香料，也取一点来。”他记得曾在市集上见过卖香料的摊子。
孙婆子依言忙碌起来。林越则走到灶台边，打量了一下那口深腹的铁釜。炒是不方便了，但可以先煸炒一下肉块。他让孙婆子将釜刷洗干净，烧热，然后用筷子夹起几块较肥的肉，放入釜中，用小火慢慢煎出油脂。滋滋的声音响起，肉香开始飘散。
孙婆子在一旁看着，眼神惊奇。寻常人家煮肉，多是直接下水与菜同炖，这般先煎出油的做法，她倒是少见。
待肥肉部分变得金黄微焦，油脂渗出不少，林越将切好的瘦肉块也放入，继续煸炒，直到肉块表面变色。他将肉块盛出备用，釜中留下底油。
接下来是关键的“上色”。没有现成的老抽，也没有便利的炒糖色条件。林越想了想，让孙婆子取来一小块黄冰糖（这是相对奢侈的调料，书铺略有盈余后他备了一些）和一点酱油。他将冰糖在油中用小火慢慢搅动，看着它融化，泛起细密的泡沫，颜色由白转黄，再变成焦糖色。这个过程需要耐心，火候稍大就容易焦苦。孙婆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她从没见过这样处理糖的。
待到糖色变成深琥珀色，林越迅速将炒过的肉块倒回釜中，快速翻炒，让每一块肉都均匀裹上糖色。然后加入姜片、葱段、以及孙婆子找来的两颗八角和一小片桂皮，继续翻炒出香味。
“加水，要没过肉。”林越吩咐。孙婆子连忙将准备好的热水（林越特意交代用热水，以免肉质骤冷收缩）倒入釜中。水面立刻浮起一层漂亮的油花和酱色。
林越又倒入适量酱油和黄酒（代替料酒），撒入一点盐。看了看，觉得颜色还不够红亮，想起市集上似乎有卖红曲米的，便让孙婆子去邻居家问问，借一点来。红曲米是天然的着色剂，也增香。
孙婆子小跑着去了，不一会儿真借来一小撮。林越将红曲米碾碎，撒入锅中，汤汁的颜色顿时变得红润起来。
大火烧沸后，撇去浮沫，转为小火，盖上厚重的木锅盖，慢慢炖煮。剩下的，就是等待时间与火候的魔法了。
灶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釜中轻微的咕嘟声和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浓郁的、带着酱香、肉香和香料复合气息的蒸汽，从锅盖边缘不断冒出，渐渐充盈了整个灶间，甚至飘到外面院子里。
这熟悉而又陌生的香气，让林越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前世那个小小的厨房，母亲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而他趴在门边，贪婪地嗅着那令人安心的味道。
“先生，这味儿真香啊！”孙婆子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闻过这么勾人馋虫的肉香！”
林越回过神，笑了笑：“是家乡的做法，烧得久一些，味道才进去。”
炖煮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林越揭开锅盖查看。汤汁已经收浓了不少，肉块在红亮的汤汁中微微颤动，色泽诱人。他用筷子戳了戳一块肉，轻易便穿透了，肥肉部分晶莹剔透，瘦肉酥烂。
，！
“好了。”他将肉块一块块小心地盛入一个大陶碗中，浇上浓稠的汤汁。红亮的肉块堆叠在碗中，油光发亮，香气扑鼻。
看着这碗热气腾腾、卖相十足的红烧肉，林越心中百感交集。它并不完全等同于记忆中的味道——酱油的咸鲜有所不同，香料的搭配略显单一，肉质本身也有差异。但那一瞬间，视觉与嗅觉的冲击，已足够唤起深藏的情感。他夹起一块，吹了吹，放入口中。
酥烂的肉质几乎入口即化，肥肉的油脂感被长时间的炖煮化解，只留下丰腴的胶质，瘦肉的纤维也完全软化。咸甜适口的酱汁包裹着每一丝肉纤维，八角桂皮的香气若有若无地衬托着肉香，并不喧宾夺主。味道的层次或许不如前世丰富，但那份“浓油赤酱”带来的满足感，那份家常的、温暖的慰藉，却真真切切地传递了过来。
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起，直冲眼眶。林越连忙低头，掩饰性地咀嚼着。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是乡愁得到片刻安抚的酸楚，也是在这异乡成功复刻出一丝熟悉印记的慰藉。
“孙婆婆，您也尝尝。”他将另一双筷子递给孙婆子。
孙婆子早就被香气勾得不行，有些不好意思地夹了一小块瘦肉，放进嘴里，眼睛顿时瞪大了，半晌才咽下去，连连咂嘴：“哎呀呀！这肉这肉咋能做得这么入味！这么烂糊！一点都不柴！这味儿又香又厚实，跟咱平时吃的炖肉完全不一样！先生，您这手艺，神了！”
她的反应纯粹而直接，让林越的心情也轻松了一些。“您喜欢就好。剩下这些，麻烦您用碗分装一下，给李墨、张顺，还有印书坊的文斋夫、刘师傅他们都送些去，今晚加个菜。唔也给隔壁邻居家送一小碗，谢谢他们的红曲米。”
“好嘞！”孙婆子喜滋滋地应下，手脚麻利地开始分装。
这晚，书铺后院和印书坊里格外热闹。李墨、张顺、文斋夫、刘画匠，还有几个常驻的工匠、伙计，围坐在一起，中间摆着那几碗红亮油润的红烧肉，配着粟米饭和清炒的时蔬。
“先生，这肉太好吃了！”李墨吃得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赞道，“我从没吃过这么做法的肉！又香又甜又烂！”
张顺则细细品味：“这肉炖的火候极好，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汤汁也浓郁，拌饭绝佳。”他本是农家出身，对食物有朴素的鉴赏力。
文斋夫和刘画匠更是赞不绝口，连称“开了眼界”、“此味只应天上有”。
隔壁邻居家收到那一小碗肉，也是惊喜万分，第二天特意送来自家腌的咸菜作为回礼。
一碗红烧肉，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超出了林越的预料。它不仅慰藉了他自己的乡愁，更像是一把钥匙，无意间打开了一扇门——一扇关于“味道”与“烹饪方式”的新奇之门。
接下来的几天，孙婆子总在旁敲侧击，想学这“红烧肉”的做法。李墨他们也时不时提起，“先生那日做的肉，想起来还流口水”。甚至有一次，宋濂身边的那个老书吏来书铺办事，闻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也开玩笑问林越，何时能再得尝那“令人食指大动的林氏秘制肉”。
林越起初只是当做一次私人情感的宣泄，未想太多。但众人的反应，让他意识到，这种相对“浓油赤酱”、注重火候与调味融合的烹饪方式，或许对这个时代偏于清淡、简单的饮食口味，是一种新鲜的、有吸引力的补充。尤其是对需要体力劳作、渴望油脂和浓郁味道的普通百姓来说。
而且，做法虽然对他而言是家常，但其中的一些技巧——如煸炒出油、糖色上色、香料运用、小火慢炖——若能适当简化、本地化，或许真能成为一种可以推广的、改善饮食的“小技”。
这个念头，与他一直以来“推广实用知识”的宗旨隐隐契合。食物，是最基本、最直接的民生。让百姓吃得稍微好一点，更有滋味一点，不也是“便民”之一端吗？
只是，这次与推广农技、印刷书籍不同，更带着私人的情感色彩。他需要仔细想想，如何将这份“私心”与“公心”结合，如何在不显得突兀、不引来非议的前提下，将这种烹饪理念和方法，以一种自然而然的方式传播出去。
或许，可以从教孙婆子开始？或者，在编写下一批实用书册时，加入一个“家常饮食改良”的小类别？甚至开一家小饭馆，作为试验和推广的窗口？
思乡之情催生的一碗红烧肉，其后续的影响，正在林越心中慢慢发酵。他仿佛看到，那浓郁的酱香，不仅仅萦绕在书铺后院，也许还会飘向更远的地方，融入更多寻常人家的灶火之中，成为另一种形式的、温暖而实在的“改变”。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