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崩溃后的第一个清晨,阳光是新的。
不是双阳,也不是诡异的灰黄,而是一种温暖的、金白色的光。它从天空唯一的方向洒下来,照亮了紫色草原上那些正在枯萎的污染植物,也照亮了新夏城废墟间忙碌的人们。
秦锋带着岩心族的地脉控制器在黎明时分赶回。他看到城市的第一眼是震撼——三分之一的建筑坍塌,街道上布满裂缝,但幸存者们已经在组织清理和救援。没有恐慌,没有混乱,人们沉默而有序地工作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悲痛都转化为重建的力量。
指挥中心已经迁到了地下避难所。温雅见到秦锋时,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星愿树完全沉寂了,但它的根须还在缓慢修复受损的地脉。城里的灵力浓度正在恢复正常,生态污染也在消退。”
“沈星遥呢?”秦锋问。
温雅指向城市中央:“他在树那里,守了整整一夜。”
星愿树下,景象令人心碎。
那棵树缩回了原本的十米高度,但状态糟糕透顶。树干焦黑如炭,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仅存的几片银白斑点黯淡无光。树枝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只有几根枯枝勉强指向天空。
树下,沈星遥盘膝坐着,混沌之力几乎枯竭,但他依然在尝试——将微弱的能量注入树干,试图唤醒什么。
“没有回应。”他没有回头,知道秦锋来了,“树的核心意识彻底沉寂了。森语族女性的残留也不见了。”
秦锋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星漪呢?”
“她还活着。”沈星遥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我能感觉到。不是身体活着,是意识的碎片还在某个地方。”
昨夜系统崩溃的瞬间,沈星遥确实捕捉到了女儿最后的气息。那气息没有消失,而是像蒲公英的种子般散开,融入了这个新世界的每个角落——土壤里、空气中、甚至那些正在恢复生机的植物里。
暗影记录者的印记也从星漪手背上转移到了沈星遥的左臂。印记不再发烫,只是静静地存在,偶尔会闪过一些零碎的数据画面:星漪在数据海洋中最后的决断,系统崩溃时释放的意识光点,还有一个奇怪的坐标。
“这是什么?”秦锋看着沈星遥调出的坐标数据。
“不知道。是印记昨晚自动记录的。”沈星遥站起身,“但我打算去看看。”
“我跟你去。”
“不。”沈星遥摇头,“城里需要你。张将军和温雅需要帮手。而且这只是我的直觉,可能什么都没有。”
秦锋还想说什么,但通讯器响起——张振国将军召集紧急会议。
会议在地下避难所最大的房间举行。除了核心成员,还有各生产队、医疗队、工程队的代表。房间挤满了人,但异常安静。
张振国将军站在前方,背后投影着新绘制的世界地图——不再是试验田区域图,而是完整的新世界全貌。地图显示,他们所在的区域只是大陆的一角,往东是连绵山脉,往西是无尽海洋,往南是广袤森林,往北则是一片空白。
“系统崩溃后,部分功能依然在运行。”温雅操作着界面,“基础生态维持、气候调节、能量循环这些基础协议保留了下来。但所有监控、防御、收割相关的协议都清除了。”
“也就是说,我们自由了?”一个工程队代表问。
“可以这么理解。”温雅点头,“但新世界依然充满未知。而且系统留下的数据库里有警告:当初建造试验田时,设置了三十七个‘错误协议’作为安全锁。看书屋 已发布嶵鑫彰踕现在系统崩溃,这些协议可能以不可预知的方式激活。”
“具体危险是什么?”
“不知道。”温雅坦承,“数据库里只有协议名称:文明融合程序、生态重塑指令、时间循环陷阱、记忆覆盖协议每一个听起来都够我们死好几回。”
房间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多久会激活?”张振国问。
“无法预测。可能永远不会,可能明天就触发。”温雅苦笑,“系统崩溃得太彻底,连预警机制都失效了。”
一直沉默的玄微子突然开口:“老朽以为,当务之急是两件事:一,重建家园,稳定人心;二,寻找星漪小友的意识碎片。若她真如沈小友所言尚存,或许她能理解这些协议的本质。”
“怎么找?”离火谷主问,“意识碎片又不是实物。”
“用这个。”沈星遥抬起左臂,暗影记录者的印记微微发光,“印记还能感应到星漪的残留波动。我需要一支小队,去坐标点看看。”
会议最终决定:秦锋留守,协助重建和防御可能的威胁;沈星遥带一支精干小队前往坐标点探查;温雅继续解析系统数据库,寻找关于错误协议和意识碎片的线索。
坐标点位于新夏城西北方向一百五十公里处,是一片从未探索过的丘陵地带。
沈星遥的小队只有五人——除了他,还有陈铭和另外三名自愿报名的精锐。他们驾驶着修复好的地形车,在晨光中驶出城市。
一路上,世界的改变肉眼可见。
那些被污染的紫色植物正在快速枯萎,取而代之的是嫩绿的新芽从土壤中钻出。天空中的云层恢复了自然的形态,风吹过时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偶尔能看到小动物从草丛中探出头,它们没有被污染,眼神清澈。
“这才是世界本该有的样子。”陈铭轻声说。
沈星遥没有接话。他的注意力全在左臂的印记上——随着距离坐标点越来越近,印记开始微微发烫,像在提醒着什么。
两小时后,他们抵达目的地。
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丘,山坡上长满了一种银白色的草。草叶纤细,在风中轻轻摇曳,叶脉中流淌着微弱的光。而在山丘顶端,有一块平坦的岩石,岩石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不是人为雕刻,像是自然形成的符文。
沈星遥走上山丘,将手按在岩石上。
刹那,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是幻觉,是“记忆投影”——岩石中封存着一段影像,此刻被他的混沌之力激活了。
影像里是星愿树最后的视角。
树透过自己的根须,看着地下深处正在发生的异变:系统崩溃时,一部分核心数据没有消散,而是逃逸到了地脉深处。那些数据像种子一样扎进灵脉,正在缓慢生长、重组。
而更深处,有三十七个光点在闪烁——正是那些“错误协议”,它们像休眠的病毒,等待着触发条件。
影像最后,是星愿树用尽最后力量做的一件事:它将自己的核心意识分裂成亿万份微小的“感知单元”,撒向了整个新世界。这些单元没有思维,只会记录环境变化,并在检测到异常时发出预警。
其中最大的一份单元,就藏在这座山丘里。
岩石上的符文开始发光,一个温和的女声在沈星遥意识中响起——那是森语族女性最后的声音:
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影像结束。
岩石上的光芒黯淡下去,那些符文也渐渐模糊,仿佛完成了使命。
陈铭走上山丘:“沈前辈,发现了什么?”
沈星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找到了下一个目标。也明白了星漪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为什么?”
“因为她的一部分意识,可能被卷入了那些逃逸的数据。”沈星遥看向远方,“系统崩溃时,她正在核心深处。如果数据逃逸,她很可能也被带走了。”
陈铭脸色一白:“那她还活着吗?”
“活着。”沈星遥握紧拳头,“我能感觉到。只是被困住了,需要我们去救。”
他转身下山:“先回城。我们要找的不仅是星漪,还有三十七个文明的意识备份——那些系统曾经囚禁的灵魂。”
“然后,去找到那个该死的‘控制终端’。”
山坡上,银白色的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其中一片草叶上,凝结着一滴露水。
露水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闭着眼睛的女孩虚影。
那是星漪意识碎片中最微小的一片,它记录着这一切,也等待着被重新唤醒的时刻。
而在更远的地底深处,那些逃逸的数据正在缓慢蠕动。
它们重组、连接、构建着某种新的结构。
结构的核心,是一个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
漩涡深处,隐约可见一双纯白色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