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湖群岛,亥岛,辛区,九号院。
此刻,院中石桌旁,对坐二人。
一人身着简朴青袍,身形微胖,面容敦厚,正是田牧昔日的邻居王子兴。
他此刻神情局促,双手在膝上不安地搓动,目光甚至不敢与对面之人直视,额角隐隐见汗。
另一人,则是一袭普通的月白道袍,身姿挺拔,气息沉凝如渊,正是田牧。
他面带浅笑,眼神温和,但身上那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属于筑基期修士的淡淡威压。
却让只有练气八层的王子兴感到阵阵心惊。
数年不见,当初那个与自己同样出身偏僻芦苇湖坊市的少年,已然一飞冲天,成了需要自己仰望的“前辈”。
“恭喜田田前辈成功筑基,得寿二百,从此大道可期!”
王子兴开口恭维道。
“王兄。”
田牧语气平和,纠正了王子兴的称呼。
“这里面是两颗筑基丹,算是履行当年诺言,也是你告知我青竹上人洞府的报酬。”
他顿了顿,看着王子兴瞬间瞪大的眼睛和难以置信的表情,继续道:
“你我皆出身芦苇湖坊市,曾为邻居,相交一场。如今我虽侥幸筑基,但这份旧谊还在。”
“你若不嫌弃,还是叫我一声田老弟吧,‘前辈’二字,倒是显得有些生分了。”
“筑基丹?两颗?”
王子兴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看似普通的玉瓶。
他伸出去的手微微颤斗,想碰又不敢碰。
关于田牧在猩红禁域的惊人战绩与收获。
这一年来早已在千湖宗低阶弟子中传得沸沸扬扬。
版本众多,越传越玄。
有人说他剑斩四宗天骄如屠狗,也有人说他得了上古大能的遗宝
但无论如何,田牧获得了海量筑基主药、并成功筑基,这是不争的事实。
王子兴自然也听过这些传闻。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已然高高在上的“田前辈”,竟然真的还记得与自己当年的随口之约。
而且一出手就是整整两颗筑基丹!
“田田老弟。”
王子兴眼框有些发红,语气哽。
“这这太贵重了!”
“给你,你就拿着。”
田牧语气不容置疑,带着筑基修士自然而然的威严。
“青竹上人的传承,其价值对我而言远非两颗筑基丹可比。你予我机缘,我还你前程,因果相偿,天经地义。”
王子兴看着田牧真诚而坦荡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的玉瓶,终于重重点头,不再推辞。
他珍而重之地将玉瓶捧起,收入储物袋中。
随后,王子兴站起身,对着田牧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坚定而有力:
“田老弟,大恩不言谢!这两颗筑基丹,我王子兴收下了!”
“从今往后,只要田老弟你一句话,刀山火海,我王子兴绝不皱一下眉头!”
望着王子兴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和信誓旦旦的模样,田牧心中也有些感慨。
修仙路上,能守住本心、不忘旧谊的人,并不多见。
他伸手扶起王子兴,笑道:
“王兄言重了。赴汤蹈火倒不必。你如今最重要的,是安心准备,调整状态,争取早日炼化筑基丹,成功筑基。”
“这才是对我最好的‘帮忙’。”
随后田牧语气轻松,带着一丝调侃:
“以你区区练气期的修为,现在能帮到我什么?还是等你筑基之后,再说这些也不迟。”
“呃”
王子兴被田牧说得一愣,随即摸着后脑勺,憨厚地笑了起来,先前的拘谨消散了大半。
“田老弟说得是!是我糊涂了!我一定努力,绝不姑负这两颗筑基丹!”
看着王子兴眼中燃起的希望之光,田牧也笑了。
修仙路上,孤身一人固然可以走得很快。
但若有二三旧友同道,彼此扶持,或许也能让自己走得更远,更稳一些。
田牧端起石桌上早已备好的灵茶,对王子兴示意:
“以茶代酒,预祝王兄筑基顺利,仙路长青。”
“”
六个月前,盆地岛屿,内核修炼室内。
田牧盘膝坐在阵法中央的蒲团上,神色肃穆。
他周身气息圆融,已达练气十层大圆满之境,精气神皆在巅峰。
冲击筑基,便在此时!
田牧没有丝毫尤豫,取出一枚筑基丹,仰头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洪流般的灼热药力,瞬间冲入他的四肢百骸!
不过数个时辰,药力全面爆发。
田牧只觉丹田仿佛被投入了溶炉,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与膨胀感猛烈炸开!
紧接着,磅礴药力如同脱缰野马,在他已经充盈到极致的经脉中疯狂冲撞、挤压!
远超以往任何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经脉仿佛要被撑裂,丹田传来撕裂般的胀痛。
田牧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如雨般滚落,打湿了衣襟。
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孪、扭曲。
“大意了”
田牧咬牙硬撑,心中泛起一丝悔意。
他已是练气大圆满,灵力充盈,肉身强固,此刻服下筑基丹。
那股旨在“破关”和“重塑”的狂暴药力,在他坚固的“容器”内无处宣泄。
造成的冲击与痛苦,远比在练气九层时服用要剧烈数倍!
这就象是在一个已经装满水、且密封极好的坚韧皮囊内,强行注入更多高压水流,其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墈书君 芜错内容
不过好在田牧根基扎实,筑基期体魄更提供了强大的承受底线。
这非人的痛苦持续了约莫大半日,那股横冲直撞的药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开始与他丹田内本就液化了部分的精纯灵力结合。
化作一股更加精纯、厚重的热流,缓缓导入丹田气海。
田牧内视己身,能清淅“看到”自己丹田内那团液化灵力的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了近一成!
“可惜了,药力用尽了。”
当第一枚筑基丹的药力完全消散,田牧轻吐一口气,略带惋惜。
这枚丹药大部分效力都消耗在了与自身稳固状态的“对抗”和痛苦上,用于提升灵力的部分反而不多。
休整半个月,待身心状态完全平复,田牧毫不尤豫地服下了第二枚筑基丹。
熟悉的剧痛再次袭来!
但田牧早有准备,紧守灵台一点清明,以坚韧的意志力硬抗。
然而,当剧痛逐渐转化为那股熟悉的灼热洪流时,异变突生!
这一次的热流,并未像上次那样主要涌向丹田,而是,丝丝缕缕地渗透进他的骨髓之中!
奇痒!
深入骨髓、钻心蚀骨的奇痒!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他身上不断爬行!
这种感觉比单纯的疼痛更加难熬,更加考验人的意志。
田牧浑身剧烈颤斗,额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
他甚至想用头去撞击墙壁,以求晕厥来逃避这非人的折磨。
一刻钟的时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那可怕的奇痒终于缓缓退去,田牧浑身早已经被汗水浸透,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更让他奇怪的是,体表复盖了一层黏腻腻、黑乎乎、散发着刺鼻腥臭的污垢。
“洗筋伐髓!”
田牧精神一振,顾不得疲累与恶臭,仔细感受身体的变化。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自己的骨骼似乎更坚韧,经脉也隐隐拓宽了一丝。
甚至对天地灵气的感应似乎都敏锐了少许。
“果然!筑基丹并非仅仅提升灵力,更有改善资质、夯实根基的神效!”
这一发现,让田牧惊喜不已。
若能借助海量筑基丹之力,洗去自身杂质,改善根骨,这对自己未来的道途将有难以估量的好处!
田牧没有停歇,清理身体后,待状态稍复,便开始了疯狂的“嗑药”之旅。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每一枚筑基丹服下,都伴随着先极痛、后奇痒的折磨。
而每一次折磨过后,都有或多或少的污垢被排出,体质得到明显的改善。
同时,丹田内的液化灵力也在稳步增长,变得越来越厚重、凝实。
只是,田牧也敏锐地察觉到,随着服用筑基丹数量的增加,那洗筋伐髓的效果在快速减弱。
从最初能逼出大量污垢,到后来只能排出少许,改善体质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显然,身体的“杂质”和提升空间并非无限,筑基丹的洗炼效果也在迅速递减。
当服下第八枚筑基丹后,田牧内视丹田,只见其中已是满满一泓精纯的液态灵力,再无半分气态存在。
灵力充盈鼓荡,已然达到了练气期理论上能达到的极限!
第九枚筑基丹入腹。
这一次,没有预想中的剧痛或奇痒。
药力化开,形成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纯粹到极致的炽热洪流!
这股热流不再分散,而是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撞向了那层清淅无比的境界壁垒!
“轰!!!”
田牧意识海中仿佛响起了一声开天辟地般的巨响!
壁垒破碎的瞬间,田牧全身剧震,五感在刹那间被提升到一个全新的层次!
他的神识如同挣脱了枷锁的鸟儿,覆盖范围暴涨数倍!
更加磅礴精纯的天地灵气,无需田牧刻意引导,便通过周身窍穴疯狂涌入体内。
导入那片刚刚突破的丹田灵液之海。
筑基期,成了!
然而,还未等田牧细细体会筑基带来的强大与玄妙,一股更强烈的危机感骤然袭来!
他只觉全身燥热无比,气血翻腾,经脉鼓胀,丹田更是传来阵阵饱胀欲裂的刺痛!
内视之下,田牧心头一凛。
只见体内,尤其是丹田和主要经脉之中,此时已经淤积了大量尚未被完全炼化吸收的筑基丹药力!
这些药力原本潜藏各处,随着境界突破、身体门户大开,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却又因为田牧主修功法《九转水元功》的层次已然跟不上筑基期的须求。
运转迟滞,无法有效引导、炼化如此海量的狂暴能量!
若放任不管,不需一时三刻,他便会被这股失控的药力由内而外硬生生撑爆!
危急关头,田牧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师尊陆青霄赐予的《天河剑域真解》。
“《九转水元功》的修炼已至尽头,无法驾驭筑基之力与残馀药力”
“唯有更高级的功法,才能疏导、转化这股力量,化危机为机缘!”
田牧没有丝毫尤豫,当机立断。
意念一动,田牧主动散去了《九转水元功》。
这无异于自废当前功法修为,寻常修士绝不敢在刚突破的虚弱期如此行事。
但田牧有海量未化药力作为“燃料”和“原料”。
更有《天河剑域真解》这等直指元婴大道的功法作为目标,这步险棋,值得一搏!
在他散去旧功的瞬间,体内淤积的药力失去了原有管束,变得更加狂暴。
田牧强忍经脉撕裂般的痛楚,心神沉入识海,全力运转《天河剑域真解》!
“百川归海,以水为基,以剑为用,纳万流而铸天河”
田牧摒弃杂念,以神识为引,开始按照《天河剑域真解》的玄奥法门。
引导体内那无处安放的狂暴药力与刚刚突破获得的精纯天地灵气。
转化,开始了。
《天河剑域真解》的内核之一,便是将灵力转化为独特的“天河剑气”。
此刻,田牧体内海量的筑基丹药力转化的灵力。
在这至高功法的运转下,开始被一点点淬炼、提纯、打上“天河”的印记。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
但田牧每运转一个周天,就有一丝驳杂的灵力被转化。
化作一缕更为凝练、精纯、隐隐带着水光剑意的淡蓝色气流,导入他的丹田之中。
丹田内,那片液态灵力的海洋,也开始发生翻天复地的变化。
原本相对平和的灵力,在新功法的淬炼与转化下,逐渐变得“活跃”而“锋锐”起来。
颜色也从清澈向一种更深邃、内蕴星光的淡蓝转变,仿佛真的在向一片微型的“天河”演化。
田牧彻底进入了深层次的闭关状态,心神完全沉浸在功法的运转与灵力的转化中。
时间悄然流逝。
一天、十天、一个月
田牧体内的狂暴药力被一丝丝抽离、炼化,成为新功法成长的养料。
原本岌岌可危的爆体危机,反而成了他重修《天河剑域真解》并快速稳固筑基初期境界的最大助力。
三个月后。
修炼室内,盘坐的田牧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似有淡蓝色的水光一闪而过,隐隐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锐意,随即又复归深邃平静。
此时他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再无丝毫躁动。
皮肤莹润,隐隐有宝光流转,那是体质经过多次洗炼后的外在体现。
田牧内视己身,丹田之中,一片淡蓝色的“灵液之湖”平静无波,却又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每一滴灵液,都已转化为精纯的天河剑气灵力,兼具水的绵长滋养与剑的凝练锋锐。
经脉宽阔坚韧,远超从前,缓缓流动的天河剑气灵力如江河奔流,生生不息。
《天河剑域真解》“百川归海篇”,已然彻底重修完成。
并且田牧凭借那九枚筑基丹残馀的庞大药力推动,将自己的境界一举稳固在了筑基初期。
甚至距离初期巅峰也不算遥远。
田牧轻轻握拳,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与焕然一新的灵力。
他的嘴角终于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天河剑气淬丹田,九转丹华洗玉颜。
百川归海灵潮定,一脉通玄道骨坚。
墨蛟血冷锋初试,青竹符残梦未迁。
踏破猩红三万丈,方知云外有壶天。
仙路漫漫。
今日,
田牧。
筑基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