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镇北王城。
这座城池坐落在两山之间的咽喉要道,城墙高达五丈,以巨大的青石砌成,历经百年风霜雨雪,依旧坚固如初。
城墙之上,箭垛密布,每隔十步便有一处了望台,常年有士兵值守。
作为北境三州的内核,镇北王城不仅是政治中心,更是军事要塞。
三十万北境大军的中枢便设在此处,城中常驻精锐五万,皆是百战之兵。
此刻正值午后,日光稀薄,寒风凛冽。
城墙上值守的士兵们裹着厚厚的棉甲,手握长矛,在寒风中挺立如松。
忽然,了望台上的哨兵猛地眯起眼睛。
远处官道的尽头,烟尘滚滚。
“有情况!”
哨兵高喝一声,城墙上的气氛瞬间紧绷。
所有士兵齐刷刷转身,望向烟尘升起的方向。
经验丰富的老兵已经皱起了眉头。
那烟尘的规模……太大了。
不象是商队,也不象是寻常军队。
倒象是……大军压境!
“敌袭——!”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这两个字。
瞬间,警钟被重重敲响!
“铛——铛——铛——!”
急促的钟声如同催命的鼓点,响彻整座城池。
城墙上,士兵们迅速进入战斗位置。
弓箭手张弓搭箭,滚木礌石被推上垛口,滚烫的热油在铁锅中开始加热……
整个镇北王城,如同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在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态。
守城校尉李铁山急匆匆登上城墙。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面庞黝黑,左脸有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十年前与北莽骑兵血战时留下的。
此刻,他眯着眼,死死盯着远处那越来越近的烟尘。
“妈的……这阵势……”
李铁山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看烟尘,至少有三四千骑兵……北莽什么时候有这么多骑兵能绕到我们后方了?!”
副官王虎脸色发白:“校尉,会不会是……西凉?”
“放屁!”李铁山啐了一口,“西凉离咱们隔着整个中洲,他们飞过来吗?!”
说话间,那支队伍已越来越近。
终于,可以看清旗帜了。
那是一面面玄色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上,绣着金色的龙纹!
“那是……”李铁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龙纹旗!
普天之下,敢用龙纹做旗帜的,只有一家!
大秦皇室!
“停——!”
一声高亢的号令,从队伍前方传来。
数千玄甲骑兵齐刷刷勒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
训练有素到令人心惊!
队伍中央,一辆鎏金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一名身着银甲的将领策马而出,来到城门前。
他抬头,望向城墙上的李铁山,声音洪亮如钟:
“大秦皇帝陛下驾临——!速开城门迎驾——!”
声音在空旷的城墙间回荡,如同惊雷炸响!
城墙上一片死寂。
所有士兵都愣住了,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城下那支队伍。
皇帝……陛下?
那个登基半年、沉迷酒色、从未离开过皇城的年轻皇帝?
他……他来北境做什么?!
李铁山更是脑子一片空白。
他守城二十年,经历过北莽铁骑的冲锋,经历过西凉悍卒的偷袭,甚至经历过流民暴动的混乱。
可他从没经历过……皇帝亲临!
这比敌人打上门还要棘手一万倍!
敌人来了,打就是了。
可皇帝来了……
开不开城门?
怎么开?
以什么规格开?
万一……万一是假的呢?
万一这是北莽的诡计,伪装成皇帝来骗开城门呢?
李铁山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高声问道:
“可有凭证?!”
城下的银甲将领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高高举起。
那令牌通体金黄,在稀薄的日光下熠熠生辉,即使隔着数十丈距离,也能看清上面雕刻的蟠龙图案。
“御前龙纹令在此——!尔等还不速速开门——!”
李铁山看清那令牌的瞬间,浑身一颤。
是真的!
只有御前禁军统领,才有资格持有龙纹令!
城下那位,是禁军统领赵阔!
而能让赵阔亲自护卫的……
除了皇帝本人,还能有谁?!
李铁山猛地转身,对身后的副官低吼道:
“快!快去镇北王府!禀报世子——陛下亲临!”
他的声音都在颤斗:
“他妈的……还不如真是敌人来了呢!”
副官王虎连滚爬爬地冲下城墙,翻身上马,朝着镇北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促如雨,敲打在青石板路上,也敲打在李铁山的心上。
他重新转身,望向城下那支肃杀威严的队伍,望向那辆奢华的鎏金马车,望向马车里隐约可见的玄色身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陛下……为何突然来北境?
为何事先没有任何通报?
为何……带着如此规模的禁军?
李铁山不敢想。
他只知道,今天,要出大事了。
镇北王府,镇岳堂。
徐龙象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面前的长案上摊开着一幅北境边防图。
他正与五位幕僚商议着下一步的军事部署。
青岚山之行的挫败,虽然打乱了他拉拢剑宗的计划,但并未动摇他的根本。
北境三十万大军依旧在他掌控之中,范离在皇城的运作也在稳步推进,各地官员的拉拢虽有波折,但总体仍在掌控。
只要给他时间,他相信,大事可成。
“世子,西线传来消息,北莽最近有小股骑兵在边境试探,似有异动。”
司空玄指着地图上一处关隘,“老臣建议,增派五千骑兵前往鹰嘴崖驻防,以防不测。”
徐龙象微微颔首:“准。让徐破军去,他熟悉那片地形。”
“是。”司空玄记下。
范离摇着羽扇,沉吟道:“皇城那边,蒙放的态度已经松动。他儿子那件事,我们手里捏着证据,他不敢不听话。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徐龙象揉了揉眉心,“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秦牧在青岚山展现出的实力,远超我们预期。我们必须加快进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清雪那边……有消息吗?”
提到姜清雪,堂内气氛一凝。
柳红烟轻声道:“尚未有消息传来。不过世子不必太过担心,姜姑娘聪慧机敏,又得狗皇帝……宠爱,暂时不会有危险。”
“宠爱”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象两把刀子,狠狠扎在徐龙象心上。
他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在青岚山上,秦牧搂着姜清雪宣布册封的画面。
那种屈辱,那种无力,让他几乎要发狂。
“加快进度。”徐龙象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御林军完全倒向我们。半年内,我要北境三十万大军随时可以南下。”
“是!”五人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
“报——!!!”
急促的呼喊声从堂外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紧接着,一名侍卫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世、世子!城……城外……陛下……陛下驾临!”
“什么?!”
徐龙象霍然起身,身后的虎皮交椅被撞得向后滑出半尺,椅腿与青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五位幕僚也齐齐色变,瞬间起身。
“你说清楚!”司空玄厉声道,“什么陛下驾临?哪个陛下?!”
“是、是大秦皇帝陛下!”
侍卫的声音带着哭腔,
“就在城外!带着几千禁军!李校尉让属下赶紧来禀报,请世子定夺!”
死寂。
镇岳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在铜盆中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徐龙象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他的脸上,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死灰的苍白。
那双往日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可怕,仿佛所有的神采都在瞬间被抽空了。
秦牧……来了北境?
没有回皇城,没有去任何地方,而是……直接来了他的大本营?
为什么?
他想干什么?
示威?巡查?还是……发现了什么?
无数个疑问如同毒蛇般在徐龙象脑海中疯狂窜动,每一个都带着致命的寒意。
范离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转头看向徐龙象,声音急促:
“世子!陛下此来,绝非寻常!我们必须立刻应对!”
“应对……”徐龙象喃喃重复,声音嘶哑,“如何应对?”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堂外。
通过敞开的殿门,可以看到王府庭院中那株百年老槐,枝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就象他此刻的心。
“开城门。”徐龙象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以最高规格,迎接陛下。”
“世子!”铁屠急道,“万一陛下是冲我们来的……”
“正因为可能是冲我们来的,才更要开城门。”
徐龙象打断他,眼中重新凝聚起冰冷的光芒,
“若不开,便是抗旨,便是心中有鬼。到那时,不用陛下动手,北境军心自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下去,王府上下,全部出动,列队迎驾。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全部藏好。所有不该出现的人,全部躲起来。”
他顿了顿,看向范离:
“你去安排,让那些‘故人’做好准备。清雪的‘身世’,不能有任何破绽。”
范离脸色凝重:“时间太紧了,陛下来得太突然,我们……”
“没有时间了。”徐龙象的声音冰冷如铁,“必须做到。”
“是!”范离咬牙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徐龙象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与锐利。
只是那冷峻之下,是翻涌的惊涛骇浪。
秦牧……
你果然……来了。
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直接,如此……毫不留情。
是示威吗?
是警告吗?
还是……你已经知道了什么,要来亲手撕开所有的伪装?
徐龙象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已经降临。
而他,必须站在风暴的中心,迎接它。
“走吧。”
他站起身,玄黑蟒袍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去迎接我们的……陛下。”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四位幕僚跟在他身后,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到了极点。
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而这场考验的结局,将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王府外,寒风呼啸。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
那是整座城池在慌乱中苏醒的声音。
徐龙象站在王府正门前,望着远处城门的方向,望着那支越来越近的玄甲队伍,望着那辆奢华的鎏金马车……
他的拳头,在袖中缓缓攥紧。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袖口的内衬。
可他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痛,比这强烈千倍万倍。
因为在那辆马车里,除了秦牧,还有一个人。
一个他朝思暮想,却不敢再见的人。
清雪……
你也……回来了吗?
以怎样的身份?
以怎样的心情?
徐龙象闭上眼,仿佛看到那道水绿色的身影,看到她苍白的面容,看到她眼中深藏的绝望。
然后,他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决绝。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承受什么屈辱。
他都要活下去。
都要……赢。
为了北境三十万将士。
为了徐家百年基业。
也为了……那个被他亲手送进深渊,却依旧深爱着的女子。
寒风卷起尘土,掠过他冰冷僵硬的身躯。
远处,那支队伍已清淅可见。
最前方,是禁军统领赵阔。
他身后,是三千玄甲禁军,军容肃杀,气势如虹。
队伍中央,那辆鎏金马车的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缓缓掀开。
徐龙象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了。
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