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府,镇岳堂,亥时三刻。
烛火通明如昼。
牛油大烛在青铜烛台上熊熊燃烧,将殿堂的每一寸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墨玉般的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跳动的火焰和一道披甲的身影。
徐龙象站在殿堂中央。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刚从战场归来的玄黑战甲。
甲片上沾着未及擦拭的尘土和暗褐色的血渍。
不是他的血,是北莽蛮子的血。
肩甲处有一道深刻的划痕,那是拓跋烈麾下副将拼死一击留下的印记,距离他的咽喉只差三寸。
血腥气、铁锈气、还有漠北风沙的粗粝气息,混杂在一起,萦绕在他周身。
他刚刚结束一场持续七日的血战。
三万北境铁骑,以雁门关为凭,硬生生挡住了拓跋烈二十万大军的轮番猛攻。
城墙下尸横遍野,护城河的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最终,拓跋烈丢下五万具尸体,仓皇后撤五十里。
北境守住了。
代价是八千北境儿郎永远躺在了那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
徐龙象的甲胄上,每一道划痕,每一片血渍,都在无声诉说着那七日炼狱般的厮杀。
他的眼神比出征前更加锐利,也更加疲惫。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深处,沉淀着沙场独有的、看惯生死的冷硬。
但他还没来得及卸甲。
甚至没来得及喝一口热茶。
刚踏入镇岳堂,就看见司空玄双手捧着一封信,面色凝重地站在殿中。
“世子,”司空玄的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江南急信,飞鸽传来,加了三道火漆。”
三道火漆。
那是最高级别的紧急密信。
徐龙象的心微微一沉。
他接过信。
信封是普通的黄麻纸,但封口处那三道深红色的火漆印章,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印章的纹路他认得。
是徐凤华独有的“凤衔玉”印。
姐姐的信。
徐龙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姐姐很少用飞鸽传书,更极少动用三道火漆。
上一次收到这样的信,还是六年前她出嫁前夕。
“你们都下去。”徐龙象挥了挥手。
殿内的侍卫、仆役躬身退下,只留下司空玄一人。
徐龙象走到烛台旁,借着明亮的火光,用甲胄复盖的手指,小心地撬开火漆。
信纸很薄,只有一页。
但上面的字迹,徐龙象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姐姐的笔迹。
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带着她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徐龙象开始阅读。
然后——
他的瞳孔,在第一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骤然收缩!
握住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
玄铁打造的手套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信纸的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徐龙象的呼吸,停滞了。
那双刚刚在战场上斩杀无数敌寇、沉稳如山岳的手,此刻竟开始微微颤斗。
烛火跳跃,映在他骤然苍白的脸上,勾勒出僵硬如石雕的轮廓。
他死死盯着信纸上的字。
一遍。
两遍。
三遍。
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句话都明白意思,但组合在一起,却荒谬得象一场最恶毒的噩梦!
“不……不可能……”
徐龙象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司空玄,眼中翻涌着极致的震惊、错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这信……真是姐姐送来的?!”
司空玄从未见过徐龙象如此失态。
即便是在战场上被敌军重重围困,即便是在得知父亲徐骁病危时,徐龙象也从未露出过这般神情。
那不只是震惊。
那是……信仰崩塌般的茫然。
“送信的是灰隼,”
司空玄沉声道,声音里也带着凝重,“是小姐六年前从北境带去江南的影卫之一,绝对可靠。信鸽脚环的暗码,也核对无误,确系小姐所发。”
徐龙象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重新低下头,死死盯着手中的信纸。
那薄薄的一页纸,此刻却重若千钧,几乎要将他压垮。
信的内容不长,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
“龙象吾弟:
北境战事凶险,姐在江南,日夜悬心。今闻你已击退北莽,稍慰。
然清雪一人入宫,独木难支。秦牧此子,心思深沉,非易与之辈。姐思虑再三,决意以身入局,赴京为妃。
如此,宫中你我皆有耳目,一明一暗,互为犄角。清雪若有不测,姐可策应;你于北境若有动作,姐亦可内应。
江南之事,姐已安排妥当。赵家、商路、人脉,皆有接手之人,勿忧。
勿念,勿寻,勿回信。
此乃姐深思熟虑之决断,为徐家,为北境,亦为……清雪。
姐,凤华,手书。”
每一个字,都象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徐龙象的心上!
以身入局?
赴京为妃?!
姐姐……要进宫?!
去做秦牧的妃子?!
那个夺走了清雪、羞辱了他、将徐家尊严踩在脚下的昏君?!
“轰——!!!”
徐龙象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嗡鸣一片!
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黑视。
他跟跄后退一步,战靴踩在墨玉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玄黑战甲的甲片相互碰撞,发出“哗啦”的轻响,在死寂的殿堂中格外刺耳。
“世子!”司空玄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搀扶。
徐龙象猛地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腥甜的铁锈味。
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根根,如同扭曲的蚯蚓,在烛光下清淅可见。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神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震惊、愤怒、不解、屈辱、痛苦……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
“为什么……”
徐龙象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象是从心肺里硬抠出来的:
“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猛地抬头,看向司空玄,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疯狂的质问:
“司空先生!你告诉我!姐姐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明明知道……明明知道秦牧是什么样的人!明明知道进宫意味着什么!她为什么要……要牺牲自己?!”
司空玄看着徐龙象几乎崩溃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
他跟随徐家三十年,看着徐龙象从襁保中的婴儿成长为威震北境的“小北境王”,看着他经历无数次生死厮杀,看着他谋划惊天大业……
但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即便是得知姜清雪被秦牧夺走时,徐龙象的愤怒也是冰冷的、克制的,带着毁灭一切的杀意。
可现在……
他的愤怒里,更多的是痛苦,是难以置信,是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般的绝望。
“世子,”司空玄的声音沉重,“小姐她……或许有她的考量。”
“考量?!”
徐龙象猛地将手中的信纸狠狠摔在地上!
薄薄的黄麻纸在墨玉砖面上滑出数尺,边缘因为被他过度用力捏握而皱成一团。
“什么考量?!需要她牺牲自己,去给那个狗皇帝做妃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
“她是徐凤华!是徐家长女!是我的姐姐!她应该站在更高的地方,看更远的风景!而不是……而不是被锁在那个肮脏的深宫里,去讨好那个昏君!!”
徐龙象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紫檀木柱子上!
“轰——!!!”
一人合抱粗的柱子剧烈震颤!
柱身上雕刻的盘龙纹路,以他的拳头为中心,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木屑簌簌落下,混合著他拳甲上未干的血渍,洒落一地。
这一拳,他没有动用真气,纯粹是肉体的力量。
但天象境强者的肉身力量,足以开碑裂石!
“世子!息怒!”司空玄急声道。
徐龙象却仿佛没听见。
他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在柱子上!
“轰!轰!轰!”
沉闷的巨响如同战鼓,在镇岳堂中回荡。
每一拳都倾注了他所有的愤怒、痛苦和不甘。
柱子上的裂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碎木飞溅,划破了他手背的皮肤,鲜血渗出,染红了玄铁拳甲,又滴落在墨玉砖上,晕开一小片暗红的痕迹。
可他浑然不觉。
疼痛?
心里的痛,比这强烈千倍!万倍!
清雪被夺,他愤怒,他痛苦,但他还能忍。
因为他知道,清雪是为了大业牺牲。
那是必要的代价。
可姐姐……
姐姐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明明可以继续在江南,执掌商路,为他输送物资,谋划大局。
她明明可以远离那个旋涡,安安稳稳地做她的赵家少夫人。
她为什么要……主动跳进去?!
“啊——!!!”
徐龙象终于彻底失控,发出一声如同困兽濒死般的嘶吼!
他不再砸柱子,而是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身旁那张沉重的紫檀木长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