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
九重天之上没有风，只有永恒的星尘缓慢流转。
在这里，时间是可被随意拨弄的丝线，空间是可以随意扭曲的魔方，而亿万尘埃的悲欢，不过是审判神们闲来逗趣的玩意儿。
悲神依旧是那副孩童形象，它的头上戴着一个金色的小皇冠，窝在王座里，指尖拂过虚空，竟划出几道泛着光晕的痕迹。这些痕迹，是万千世界的泪水。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其中一处光斑上——那里，林茉的头轻靠在周星星的肩上，呼吸平稳，有一滴泪珠悬在脸颊上，被吹入风中，再送上九重天。
“你的小瓷娃娃，”悲神开口，带着一丝嘲弄，“生出裂痕了呢。”
不远处，怒神周身炸开一片暗红色的雷光。
“废物！”雷声化作咆哮，“那个叫秦烈的，不过是条得了些机缘的走狗！他们就被逼到如此境地，一点意思也没有！”
悲神掩面泣泪。
“多美的死法……血像梅花一般绽放。你精心挑选的种子，浸泡在这样的血泪里，真的还能开出你要的花吗？”
囚牢中一直静默的金发神，终于动了动。他以失去双目为代价，助朱厌与林茉相见，可悲神拨乱时间长河，截断了这段记忆。如今，不死不灭的神，又重见光明。
他朗声大笑，“何必做些口舌之争，你们且静候着那把剑，穿透你们的咽喉。”
“你还在做那春秋大梦？”怒神嗤笑，一道雷霆劈下，画面中熟睡的林茉差点栽倒在地，毫不知情的她没睁眼，打了个呵欠，又重新调整姿势入眠。
怒神大笑不止，“她连在这世界站稳脚跟都难！同伴昏迷不醒，她怀揣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匣子像只无头苍蝇，身后追兵如蛆附骨。”
“哈哈哈，这样的废物，即便手握神剑也还是废物，你还觉得她能弑神？”
“天衍学院的萧不休天资卓绝，十岁结金丹，十六岁剑心通透，得双剑认主。九阳学院姚清时勤勉刻苦，即便天资稍逊，可他的机缘不弱，假以时日也能与第一线的剑修们并肩。”
“若你选择这些人中任意其一，我都会惧其三分。可你选择的林茉呢？她在逃！一直在逃！靠别人的命垫脚逃！”
悲神没有附和怒神对林茉的嘲讽，它虔诚地伸出双手，指尖穿透画面中林茉的大脑，取出一缕雾状物——那是林茉的潜意识，仅存在于神识之海里，即便是本人也不可见。
而此刻，悲神将它抽取出来，那团意识，就如同林茉的命运刻纹，无规则地纠缠着，混乱不堪。
见此状貌，悲神低低地笑了，“还以为那周星星当真让她信念坚定了，不过是自己骗自己。在潜意识里她仍怀疑虑，信念坚定之人绝不是这样的识海。”对于悲神来说，实力增长到了何种地步并非关键，它曾见过人类“意志”的力量，所以从不小瞧那些蝼蚁。
然而人有忧虑，暗藏怀疑，就绝无可能发挥“意志”，这一连神都不曾拥有且畏惧的力量。
金发神缓缓站起身，他站在金色的囚笼里，凝视着林茉的睡颜。
比起初见时的稚嫩，容貌长开了许多，看着也疲惫了许多。
金发神伸出手指，指尖轻轻点在那镜中林茉的眼睛上，奇异的是，她的双睫轻轻颤动，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触碰。
神无泪，浓重的哀伤只能化作一声叹息，“你们以观察的名义，肆意享受玩弄无知世人的乐趣，还美名其曰神的懿旨。早已不配掌管九重天。同样，我也是如此。”
“你想说什么？”悲神不由得警惕起来，往常这个疯子总是默不作声，而一旦开口，那势必是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脚。
“我想说，”金发神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们随意降下神罚，扰乱人世安定，迟早一日会遭到反噬。悲神，你认为觉醒者的出现，是注定的世界法则可能性更大，还是你们无节制扰乱原有世界的结果，可能性更大？”
“世界由此变得混乱不堪，你们也不再有能力染指人类命运。”金发神终于转身，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悲悯，没有愤怒，如一潭死水般平静，“所以，当那些被你们欺骗的无知人类，虔诚地祈求上苍垂怜之时，他们绝不会想到，九重天上对于他们的痛苦视而不见，唯余欢笑。”
怒神一道雷霆劈在金笼上，厉声呵斥，“荒谬！这就是秩序！这就是神与人应有的距离！此前……此前的错误已无法弥补，我们也已经恢复了监察之职，现在旧事重提，你难道想——”
“我想让她看见。”金发神打断它，指向林茉。
“看见什么？”悲神问。
“看见这九重天之上，究竟坐着怎样的存在。”金发神走近一步，直直地盯着怒神和悲神二人，“看见她所经历的一切苦难、失去、挣扎，其根源并非天道无常。”
“而是因为我们。”
“她混乱，她挣扎，是因为她的意识在渐渐苏醒，你们所作的每一步，都在加深她的怀疑，不是对自己，是对这个世界。”它的金发无风自动，看着怒神和悲神脸上的神情，身为无所不能的神祗，却仅拥有一种情绪可显露，它不禁也感到一丝可笑。
九重天上陷入一片死寂。
悲神和怒神面面相觑，偏执和疯狂冷却，一股恶寒袭上心头。
“你想亲手培养一个……觉醒者？”悲神的声音里第一次失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冰冷，“你比谁都清楚，从前那些觉醒者，可都成为了被世界所不容之人，在三千宇宙中的夹缝中生存，只要见到我们，他们便会为了自己渴求的一切，俯首称臣，祈求恩赐。当初的你，不就是如此？”
“不。”金发神的目光重新落回林茉身上。
“她和我们不同。其实，你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吧？”金发神低低地笑了起来，“当林茉第一次出现在九重天上，被审判之链压制，她无视了悲神每一次神迹的展示，哪怕她对曾拥有的人生并不满意，依然选择了全盘接受并背负。”
“是你们自以为是，将她扔去另一个世界的轨迹，强行交换人生。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忘记自己是谁。可得者，她珍惜，不可得者，她释然。你们的一切诱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或许会激起涟漪，最终会沉入潭底。”
“她想要的，从不需要任何人‘赏赐’、‘赠予’。她只是在走自己的路，而这条路，被你们不断地扭曲，以至于恰好指向了你们最害怕的真相。”
“越接近，越危险。”
“她会来到这里的，也会终结这里。”
“终结？”怒神狂笑，雷霆再次炸响，“终结我，就是终结你！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为何会选中林茉？为什么是林茉和林七七交换人生？林茉从前的人生因何如此凄惨？！”
悲神不耐烦地打断怒神的质问，“话尽于此，你还不明白？他不怕死，他要与我们同归于尽！他要让这世间不再有神！”
金发神旋即大笑起来，人间已月落西山，日出东方。
林茉似乎心有所感，多年前那声悠远的叹息似乎又在耳畔响起，她忽然抬起头，望向无尽苍穹。她的眼神穿透了云层，穿透了维度，仿佛与一道金色的目光，有了刹那的交汇。
她靠在周星星的肩上，眯起眼睛，看着充满希望的朝阳缓缓升起，暖意将一夜沾染的寒霜驱散，嘴角轻扯出弧度。
像剑锋出鞘前，那一线闪露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