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纪元的第七天,林沐在午餐后打开了《2012》。
这部片子他从城市影碟店里带回来,混在一堆灾难片中。选择在今天看,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按照片名排序轮到了——他把所有电影按首字母排列,每天随机选一部。
屏幕上,熟悉的画面展开:黄石公园的地热异常,加州的地裂,喜马拉雅山的洪水。杰克逊开着加长林肯在崩塌的洛杉矶街道上逃命,俄国沃尓沃的安东诺夫飞机在雪崩中起飞,方舟在滔天洪水中艰难闭合舱门。
林沐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放着半碗用脱水蔬菜和罐头肉煮的炖菜。他吃得很慢,目光落在荧幕上那些挣扎的人群。
电影里的末日是热闹的。有争吵,有合作,有背叛,有牺牲。人类在最后时刻展现出的愚蠢和勇气同样惊人。当方舟终于关闭,幸存者在甲板上望向新世界时,音乐变得悲壮而充满希望。
片尾字幕滚动时,林沐已经吃完了炖菜。他放下碗,静静坐着,直到投影仪自动关闭,房间重新被工作台那盏小台灯照亮。
石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恒定的气流声,和水培农场那边偶尔传来的水泵轻响。
“我们会活下来。”
他忽然说,声音在岩壁间轻微回荡。这是电影里的一句台词,某个配角在绝望时喊的,没什么特别。
但他说出来了。
从那天起,林沐给自己的每日节律增加了一个新模块:【情绪维持】。
早上六点半,洗漱和简单拉伸后,他会站到那面从城市家居店搬回来的穿衣镜前——镜子有一迈克尔,边框是简单的木纹塑料,现在固定在岩壁上。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比一个月前长了些,脸色在恒定的人工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很清明,没有血丝。
然后他会说:
“早上好,今天是黑暗纪元的第x天。天气……嗯,外面还是老样子。但我这里一切都好。”
这句话的模板来自一部老电视剧《老友记》里钱德勒的台词风格,带着点自嘲的轻松。他试着让嘴角向上弯一弯——不太自然,肌肉有点僵。但他坚持每天做。
早餐时,他会选一部情景喜剧当背景。《生活大爆炸》《摩登家庭》《武林外传》,轮着来。这些剧里的人声、笑声、罐头笑声,像油漆一样涂抹在寂静的岩石上,让空间显得没那么空旷。
他发现自己会更注意剧里的吃饭场景。他的食物,菲尔·邓菲在餐桌前讲尴尬的笑话,佟湘玉在同福客栈算帐。他一边看,一边吃自己的压缩饼干配维生素片,偶尔会跟着笑一声——很轻,更象是呼出一口气。
第三天,他开始模仿。
不是刻意的,只是当电影或剧集里出现特别有生命力的台词时,他会不自觉地重复。
看《肖申克的救赎》时,安迪在监狱里放《费加罗的婚礼》,他说:“这些音乐是他们夺不走的。”
林沐按下暂停键,对着空无一人的石室重复:“这些音乐是他们夺不走的。”
“他们”是谁?严寒?黑暗?还是这个已经死去的世界?
他不知道。但说出来的感觉很好。声音在岩石间碰撞,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
看《阿甘正传》时,他跟着念:“生活就象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然后他看了看手边那盒从城市带来的巧克力——只剩下最后三块了。他决定每周吃一块,作为“周五的小确幸”。
第五天,他设计了一个“观影仪式”。
下午四点,结束当天的学习和维护工作后,他会:
关掉主照明,只留投影仪和屏幕周围的一圈氛围灯带(从数码城拿的rgb灯,调成暖黄色)。
泡一杯热饮——有时是速溶咖啡,有时是茶包,有时就是热水加一点蜂蜜。
从零食储备里选一样:几颗坚果,或一小块巧克力,或几片脱水苹果干。
在观影日志上记录:片名、日期、观看心情(用1-5分打分)。
然后按下播放键。
今天选的是《星际穿越》。他看过,但决定再看一次。当库珀在五维空间中与时间搏斗,试图给女儿传递信息时,林沐感到眼框有点发热。
他眨了眨眼,没有让那点湿意扩散。
电影结束,他在日志上写:
【黑暗纪元第11天,《星际穿越》。心情:4分。备注:在绝对的物理隔绝中观看关于爱与连接的科幻,有种荒谬的准确。父亲对女儿说“我会回来”,我对着空房间重复了三遍。没有回声。】
电台时间安排在晚上八点。
这是与外部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联系。林沐会戴上耳机,调整到几个关键频段,慢慢旋转调谐旋钮。
大多数时候,只有电流的白噪音,像宇宙背景辐射般永恒嘶鸣。但偶尔——
第七天晚上,他收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英语,女声,极度疲惫:
“……这里是格林兰深冰芯研究站……我们还活着……但取暖燃料只够……只够两周了……食物……我们尝试融冰取水……但如果有人听到……这里是……”
信号中断了二十秒,又出现:
“……我们记录了冰层增长数据……过去七天增加了四点三米……这不是自然速度……重复,这不是……”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然后,彻底的静默。
林沐记录下来:格林兰,可能还有活人,但撑不久了。
第九天晚上,一个中文信号,听起来象年轻人:
“这里是……成都地铁七号线深层隧道……我们还有……四十七个人……创建了小农场……用led灯种菜……但电力不稳定……谁能告诉我们……外面怎么样了?”
背景里有其他人的声音,争论着什么。
林沐的手指悬在发射键上,停留了整整一分钟。
最终,他没有按下去。
他调开了频率。
锻炼变得更重要了。
没有日夜交替,身体容易失去节律。他制定了严格的训练计划:
晨练(6:30-7:00):瑜伽拉伸,内核训练(平板支撑、卷腹)。
午练(13:00-13:30):力量训练(深蹲、卧推、划船),使用那套可调节哑铃。
晚练(20:30-21:00):有氧(跑步机或跳绳),放松拉伸。
深蹲架旁的岩壁上,他贴了一张训练进度表。每天完成后打勾,每周总结一次数据。。
“不错,林沐。”他对着镜子说,模仿某部体育电影里的教练口吻,“保持下去,你能行。”
汗水沿着脊背流下时,他能清淅地感觉到肌肉的酸痛和心脏的搏动。这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不仅仅是以“维持系统运转”的方式活着。
饮食也讲究起来。
不再仅仅是计算卡路里和营养配比。他开始研究从城市带来的那几本菜谱——虽然大部分材料都没有,但可以变通。
压缩饼干碾碎,混合脱水蔬菜末和一点盐,加水揉成团,在平底锅里煎成小饼。罐头肉切成细丝,用最后一点橄榄油炒香,撒上黑胡椒。脱水汤包煮开,添加几片自己水培的小白菜嫩叶。
每顿饭后,他会花五分钟清洗餐具,擦干,放回原位。这个过程有种禅意般的平静。
周五晚上,他执行了“小确幸”——打开最后那盒巧克力的第二块。含在嘴里,让它在舌尖慢慢融化,闭上眼睛。
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时,他想起电影《天使爱美丽》里,女主角喜欢把手伸进豆子袋的感觉。微小而确切的愉悦,对抗庞大的虚无。
周末,他给自己放假。
不学习,不维护,只做“让人感觉活着”的事。
这个周六,他花了三小时拼一幅一千片的拼图——画面是梵高的《星月夜》。扭曲的星空,旋转的星云,那个在正常世界里像征着疯狂与美的画面,现在成了他指尖下逐渐成形的图案。
周日下午,他打开了那套从玩具店拿的乐高,是泰姬陵的模型。三千多片零件,按照说明书一步步搭建。塑料块咔哒接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搭建到一半时,他停下来,看着那座逐渐成型的白色建筑模型。
“我在末日里搭泰姬陵。”他对自己说,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自然地扬起。
荒诞。但荒诞里有种奇特的自由。
第二周结束时,林沐在日志上做周总结。
【心理状态:】
每日“微笑练习”
主动自言自语频率:日均23次(较上周下降5次,可能因为影视剧提供了足够的外部声音)
无幻觉、无情绪崩溃记录
【外部信息:】
电台收听到明确信号:2次(格林兰站、成都地铁)
通风口外部摄象头:持续黑暗,无任何光线变化
【系统状态:】
地热发电:稳定,3台机组轮流运行
水培农场:第一批小白菜可在一周后采收
物资消耗:按计划进行,无意外
【反思:】
“做一个开朗的人”这个目标过于抽象。调整为:“维持清淅的心理边界,通过仪式、模仿、创造微小愉悦来对抗虚无。”
本周最有效的三件事:
观影仪式(创造了期待的锚点)
对着镜子说话(确认自我存在)
周五巧克力(延迟满足带来的峰值愉悦)
【下周调整:】
尝试写点东西——不一定是日志,可以是故事、诗歌、甚至给不存在的朋友写信。
开始学习一种乐器(从城市带回了口琴和尤克里里)。
考虑在第三层挖掘工程中,设计一个“观星室”——虽然无星可观,但可以投影星空。
写完,他合上日志本,走到水培农场。
led灯下,小白菜的叶子又舒展了一些,边缘挂着细小的水珠。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冰凉而柔软。
“你们也要好好长大。”他说。
然后他走到那面穿衣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黑暗纪元的第二周结束了。”他说,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干得不坏,老兄。”
这次,他的微笑自然了很多。
荧幕的光,镜子里的倒影,电台里的杂音,哑铃片的重量,巧克力残留在舌尖的甜——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成了一个在绝对黑暗中,依然试图保持“人”的型状的生命体。
而黑暗,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