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纪元第八十五天,晚九点十七分。
耳机里老陈、本尼和格陵兰那微弱的信号彻底被宇宙背景噪音般的沙沙声取代后,林沐静坐了几分钟。那些遥远的声音带来的沉重感,并未完全消散,象一层看不见的灰尘,落在控制室的每一台设备上,也落在他心里。他正准备摘下耳机,关闭主接收器,只留下自动监听程序运行。
就在这时,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刺破了单调的白噪音。
不是断续的人声,也不是摩尔斯电码。而是一种高度规律、带有强烈加密特征的数字脉冲信号,象是高速传输的密文。这信号强度稳定,远超刚才任何民间呼救信号,仿佛来自一个功率充足、天线优良的固定设施。它精准地切入了他刚才使用的、理论上已经关闭的加密反馈频段——这表明对方不仅监听到了他之前的公开调用和对话,还具备强大的信号分析和逆向追踪能力。
林沐的动作瞬间凝固,手指悬在关闭键上方。他立刻调出频谱分析仪,信号特征迅速被解析模式识别——一种他曾在王玥提供的、关于国家特定危机通信协议的资料中见过的编码前导结构。
秦岭方向。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恢复冷静。他快速激活了解密协处理器(同样是基于王玥数据的逆向工程成果,能否完全破解未知),并谨慎地打开了低功率定向回复天线,对准信号来源的大致方向。
经过数秒的处理器运转,耳机的沙沙声中,一个清淅、平稳、不带任何方言色彩的男中音传了出来,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严肃,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深埋地底般的沉稳:
“调用西山独立生存单元。这里是秦岭国家防御与延续指挥中心。你的信号已被记录分析。请表明你的身份,信息来源,及当前生存状态。完毕。”
没有求救,没有寒喧,直接要求信息汇报。这是典型的官方通信风格,在末日背景下,更显得冰冷而高效。
林沐深吸一口气,按下发射键,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缺少起伏:“这里是西山独立生存单元,身份:前民用工程师,林沐。生存状态:稳定,具备基本自持能力。信息来源:基于灾难前公开气候模型、部分未公开的地质数据,以及……来自已失联科研朋友的前期研究资料综合推算。完毕。”他刻意模糊了王玥和上古信息的来源,将之归类为“已失联科研朋友”和“未公开地质数据”。
频道沉默了片刻,只有加密信号轻微的载波声。对方似乎在评估,或者在等待更高级别的指示。
大约一分钟后,那个男中音再次响起:“林沐工程师。你方才在公共频道提及的尘埃云屏蔽周期、全球温度趋势推测,与指挥中心内部观测模型有高度吻合区间。你提到的‘上古气候记录’参考,请进一步说明来源及性质。完毕。”
问题很尖锐,直接指向了他信息中最敏感的部分。
林沐的大脑飞速运转。“高度吻合”意味着他推算的大方向没错,这反而让他更警剔。对方在确认他价值的同时,也在探查他底牌的深度。
“该部分资料来自朋友遗存的加密硬盘,主要为对某些神话传说与地质异常事件的关联性学术研究笔记,具体考古出处不明,学术可靠性有待验证,仅作为极端情况下的参考推论之一。完毕。”他再次将关键信息推向“已故友人”和“学术假设”,撇清自己的直接关联。
又是短暂的沉默。这次对方回复得更快:“收到。基于你的信息贡献和独立生存能力评估,秦岭指挥中心正式向你发出邀请。请报告你的准确坐标及可移动状态,中心将评估派遣接应力量的可能性。完毕。”
邀请?接应?
林沐的警剔性升至最高。他立刻追问:“感谢邀请。请告知指挥中心当前基本情况、容纳规模及人员构成,以便评估。完毕。”他需要知道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对方似乎预料到这个问题,回答流畅,显然经过准备:“秦岭指挥中心依托国家‘地下长城’体系主体部分构建。主要活动局域位于地表下一百五十米至一千二百米之间,体系总长度超一百公里。当前容纳总人口约二十万。其中,百分之八十九为原体系驻守及灾难后汇集的现役军人、科研及工程技术人员。其馀为灾难初期就近疏散并入的公务及必要保障人员。中心具备完整的生态循环雏形、工业产能及科研体系。完毕。”
二十万。地下长城。百分九十以上是军人和技术人员。
这个数字和构成,让林沐心头震动。这确实是国家最后、最内核的堡垒。但“就近疏散并入的公务及必要保障人员”这个说法,也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能在那种混乱中进入这种内核堡垒的平民,恐怕寥寥无几。那是一个高度军事化、秩序化的地下国度。
“接应方式及路途风险如何评估?目前外部环境极端,远程移动生存概率很低。”林沐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同时也是一种试探。
“接应方式需根据你的最终坐标确定,可能包括特种地下交通载具或极端环境机动小队。路途风险极高,但中心具备相应的远程支持与引导能力。你的独立生存能力是重要加分项。请尽快提供坐标。完毕。”对方的回答依旧程式化,但“风险极高”这个词被明确说出。
林沐沉默了。他看着控制台屏幕上自己一点点构建起来的西山工事三维模型,看着旁边监控画面里在窝里蜷成一团的十九,感受着这座深入山体、完全由他掌控的堡垒的每一寸“呼吸”。去一个拥有二十万人、纪律森严、完全处于他人管理和监控下的地下城市?
他掌握了上古节点的线索,身上有两枚钥匙碎片和“古魂”媒介,他的空间能力更是无法解释的秘密。在这些秘密足以带来真正转机,或至少被他完全理解之前,进入一个强大的、组织严密的体系,无异于将自身置于不可控的风险之中。他无法确定对方对“异常”的容忍度,更无法确定在生存压力下,个体价值会被如何衡量。
“感谢指挥中心的邀请和信息共享。”林沐最终开口,语气慎重而坚定,“我目前所处位置隐蔽性较好,生存系统稳定,短期移动意愿不强。且我有……无法离开的羁拌。”他想到了十九,这也算一个合理的、带点人性化的借口。“建议保持当前加密通信渠道畅通,定期交换必要生存情报、技术信息及环境观测数据。我可以在信息分析、特定技术问题等方面提供协助。如需物理支持,可在条件允许时再行商议。完毕。”
他给出了一个合作而非投靠的方案。
频道那头沉默了更长时间。久到林沐以为信号已经中断。
终于,那个男中音再次响起,语气似乎没有变化,但语速稍微放慢了一丝:“收到你的决定,林沐工程师。指挥中心尊重个体生存选择。你提议的信息交换模式可以接受。从下次连络开始,我们将启用更高加密等级协议,频率与时间将另行通知。请注意,你所处局域及你的存在状态已被记录。保持生存,即是贡献。通话结束。完毕。”
“咔”一声轻响,对方的信号率先切断,干脆利落。
林沐缓缓松开一直紧按着发射键的手指,掌心有些潮湿。他靠在椅背上,耳中重新被接收器放大后的环境白噪音填满,但这一次,那沙沙声听起来截然不同了。它不再仅仅是宇宙的背景音,更象是某种巨大存在沉默的注视,来自秦岭深处,来自地下长城。
他不仅知道还有其他幸存者,现在更确切地知道,国家机器并未完全停止运转,它只是缩进了地壳深处,变得更加隐秘、高效,且……目的明确。邀请被婉拒,但连接已经创建。他用自己的信息,换来了一张进入某种“名单”的资格,同时也给自己挂上了一个也许很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关注点”。
福兮祸兮,尚未可知。
他关闭了主收发单元,只留下最基础的监听模块。然后他走出控制室,回到生活区。
十九跑过来,蹭着他的腿。他抱起小狗,走到观测窗(屏幕)前,看着外面永恒的风雪。
地下长城,二十万人,纪律,秩序,还有……可能存在的、对一切非常规事物的审查与掌控。
他的西山工事,安静,孤独,但完全自主。这里有地热,有水培农场,有十九,有未完成的隧道,有来自上古的秘密等待探索。
他的选择很清淅。
至少现在,很清淅。
他轻轻挠着十九的下巴,小狗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我们就在这里。”他低声说,象是说给十九听,也象是说给这座山,说给那可能仍在监听某处频段的、秦岭深处的目光。
“哪里也不去。”
窗外,雪落无声。地下,两个不同的世界,在无线电波曾经搭起的脆弱桥梁两端,各自继续着沉寂的生存。
而桥梁本身,已然隐入更深的加密迷雾之后,等待着下一次,或许是更加目的明确的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