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纪元第一百一十八天。
林沐醒来时,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要挖多少米隧道,也不是龙隐洞那两人的状况,而是一个简单的盘算:水培农场里的生菜,该采第三茬了,但今天少采几片。西红柿也红了两颗,先留着。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顿了一下。一种细微的、指向自身须求之外的考量,自然地融入了晨间的思绪。他没有深究,只是起身,开始一天的程序。
厨房里,他象往常一样准备早餐,但动作间多了一份不明显的松弛。给十九准备鸡肉燕麦时,甚至多撕了一小条鸡胸肉作为“奖励”,小狗开心地围着他转了两圈。他自己煎了个蛋,煮了麦片。阳光灯仿真的光线均匀洒下,食物的热气袅袅上升,一切都遵循着既定的、令人安心的秩序。
饭后是巡查。能源内核的绿色指示灯稳定如常,地热发电机输出曲线平滑。水循环系统的数据显示一切正常,过滤器的剩馀寿命还有三十九天。在水培农场,他仔细检查了每一株作物。生菜叶片饱满,边缘微微卷曲的几片被他摘下,剩下的看起来还能再长一两天。西红柿植株上,那两颗红润的果实挂在枝头,像小小的灯笼。他没动它们,只是调整了一下支撑绳。蘑菇在阴暗处静静生长,今天还不到采收的时候。鸡舍里传来咕咕声,蛋托里躺着三枚温热的蛋。
一切都在正轨上运转。这种确认,本身就能带来平静。
然后,他走向隧道。
今天的目标是抵达一百五十米深度,完成第一阶段的垂直挖掘。站在九十五米的作业面上,地热的暖意已经相当明显,岩壁湿润。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维度。
与之前的“冥想挖掘”相比,今天的进程似乎格外顺畅。或许是因为精神上某种负担的减轻,或许是对岩石结构和能量流动的感知更敏锐了。岩壁在他“理解”的意念下,一片片规整地“分离”、消失,被他收纳再转移到后方。深度标记不断被新的粉笔数字复盖:一百米,一百一十米,一百二十米……隧道持续向下延伸,阶梯断面光滑,空气越来越暖,湿度增加,甚至能听到岩层深处更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流水声或地质活动的微鸣。
一百四十米,一百四十五米……
当最后的岩壁在意识中退去,一个略微扩大的平台出现在眼前。温度计显示:三十二点五度。湿度很高,岩壁挂满水珠。他到达了预定的一百五十米深度。
第一阶段,完成。
他站在新的终点,前方是需要横向拓展、建造热交换室的巨大空间。他暂时没有开始下一步,只是仔细感受着这里的环境:更沉稳的地热,更浓郁的矿物质气息,空气仿佛都带着重量。他简单加固了平台边缘,做了标记,然后开始清理转移上来的碎石。
整个挖掘过程比预想的更快,精神力的消耗却似乎比昨天更少。一种流畅的、得心应手的感觉。
回到生活区时,还不到中午。他给自己做了顿简单的午餐:打开一个牛肉罐头,加热,用昨天剩的米饭一起焖煮;洗了几片早上摘的生菜,清炒一下。饭菜的香味朴实而诱人。十九的午餐是鸡肉拌饭。一人一狗,在寂静的工事里,安静地吃着各自的食物。一种“心满意足”的情绪,并非源于兴奋,而是源于计划的顺利推进、系统的稳定运行、以及自身状态的良好。这是一种扎实的、属于建设者和掌控者的满足感。
下午,他没有安排新的工作。而是从庞大的影视库里,挑选了一部节奏舒缓的老电影。他抱着十九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小碟坚果(严格限量)。电影讲述的是一个关于遥远星球与孤独旅行的故事,画面优美,音乐空灵。十九在他怀里渐渐睡着,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林沐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思绪却偶尔飘散——想到龙隐洞那池热水是否足够暖和,想到王涛的腿伤有没有恶化,想到更深处那未开始挖掘的巨大热交换室该设计成什么型状……
电影结束时,暮色(仿真)降临。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放松。没有紧迫的目标,没有待解的谜题,只有完成阶段性任务后的闲遐与平和。
晚八点,电台时间。
他戴上耳机,打开频道。背景噪音依旧,但今晚似乎格外“干净”。他例行调用后,本尼懒洋洋地回应了一句,听起来情绪不高,只是简单报了平安。西安的老吴也传来稳定的信号,说矿洞里一切如旧,老刘的咳嗽好点了。东南沿海那个女声没有出现。格陵兰和哈尔滨老陈的频道,只有永恒的沙沙声。
没有新人添加,没有紧急求救,没有来自秦岭的加密通信。频道里弥漫着一种疲惫的、但又带着某种默契的平静。大家只是简单地互道了一声“平安”、“保重”、“明天见”,便相继下线,节约着各自宝贵的电力。
这种平淡,在这种背景下,反而成了一种奢侈的安宁。
摘下耳机,控制室重归寂静。林沐完成睡前的轻微拉伸,洗漱。
躺到床上时,身体带着适度的疲惫,精神却清明而放松。十九在他脚边调整了一下姿势,发出满足的叹息。
今天,隧道挖到了计划深度。
今天,蔬菜长势良好。
今天,看了一部不错的电影。
今天,无线电里无人死去,也无人呐喊,只有平静的互道平安。
这就很好。
在沉入睡眠的模糊边界,他最后想到的是:明天,或许该规划一下那个一百五十米深处的热交换室了。还有,后天,要去龙隐洞看看。
然后,意识滑入黑暗,一夜安眠。
工事深处,地热机组低沉嗡鸣,水培农场的光谱缓缓切换至夜间模式。一切都按既定的节律,平稳运行,向下扎根,向上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