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地热渠道规律的低鸣声让人心安。
林沐正用指尖在空中勾画着什么,淡蓝色的电光在空气中留下转瞬即逝的轨迹。那是一个简化的雷符结构,他在测试自己对《紫霄神雷》中阵法篇的理解程度。
无线电通信器的红灯突然亮了。
不是约定的通信时间。
林沐指尖的电光瞬间消散。他皱了皱眉,走到控制台前。那块屏幕上连接着三套不同的通讯系统:一套是老式短波电台,用于和零星幸存者保持联系;一套是加密数字链路,专门用于和秦岭指挥中心连络;还有一套是他自己组装的宽带接收设备,用来扫描各种残留信号。
亮红灯的是加密链路。
他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滋滋的电流声中,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传来,语调平稳得象是开会台上的领导:“西山基地,这里是秦岭国家防御指挥中心。收到请回复。”
林沐等了五秒钟才开口:“收到。什么事?”
“根据我们雷达监测数据,在你所在局域及周边范围,昨日15时47分至57分之间,监测到异常强烈的电离层扰动与持续性雷电活动。”对方语速适中,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请问你当时是否观测到相关气象现象?有无人员伤亡或设备损失需要汇报?”
林沐迟疑了三秒。
“听到了打雷。”他说,“就这些。”
通信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持续时间很长,”对方继续说,“雷电落点呈现不自然的集中分布。你确定没有观察到其他异常?比如地面闪光、不明声源,或者——”
“就是打雷。”林沐打断他,“冬天也有雷暴,不稀奇。”
这次沉默更长了。林沐能想像出对方在那边调整表情的样子。他见过那种人——在会议室里用ppt讲解“五年规划”,把所有人都说得昏昏欲睡,却自认为掌控着局面。
“明白了。”声音重新响起,语调没变,但节奏快了半分,“基于安全考虑,中心决定派遣调查小组前往你所在局域进行实地勘察。预计三至五天内抵达。请做好接待准备,提供必要协助。”
林沐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看见有人在自己画的图纸上乱涂乱画时,那种混合着荒谬和恼火的笑。
“我不欢迎。”他说。
“……什么?”
“我说,我不欢迎。”林沐一字一顿,“你们要调查就自己来,我不负责接待。也别指望我提供什么‘必要协助’。”
电流声突然变大,象是那头有人碰到了麦克风。然后是一个深呼吸的声音——很轻微,但通信器的拾音效果很好。
“林沐同志。”那个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象是平静水面下突然搅动的暗流,“这是国家级的调查任务,关系到整个秦岭防御体系的稳定,也关系到——”
“也关系到你们能不能搞清楚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林沐替他把话说完,“直接点说,不行。”
“你这种态度很不妥当。”对方的语气沉下来,“现在是人类文明存续的关键时期,每个人都应该为民族复兴贡献力量,而不是——”
“打住打住,”林沐突然说,“别扣高帽子,我们现在老百姓活的很苦。你是谁?什么身份?”
通信那头骤然安静。
足足十秒钟,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在两端流淌。
“你十分不配合呀!”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彻底褪去了那层官腔。
林沐说,“只有你们这种办公室出来的人,才会把‘民族复兴’四个字挂在嘴边,像念咒一样。”
他顿了顿,让那句话在电波里多飞一会儿。
林沐听见那头传来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很频繁。一下,两下,三下……七下之后,声音停了。
“调查小组会按计划出发。”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但底下压着某种硬邦邦的东西,“希望你到时能配合工作。通信结束。”
咔哒。
线路切断的忙音传来,短促而刺耳。
林沐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几秒,然后一拳砸在控制台边缘。金属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桌上的笔筒跳了一下,两支笔滚落在地。
“操。”
他很少说脏话。但现在这个词很合适。
都什么时候了。天塌了,地冻了,城市成了坟墓,全球70亿人埋在冰里——这些人居然还能在秦岭的山洞里摆出那副官架子,用那种“通知你一下”的语气说话。好象他们手里还攥着红头文档,还能给人盖个“不服从管理”的章。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丹田里的金丹缓缓转动,温热的真气顺着经脉流转,把那股窜起来的火气一点点压下去。雷法刚猛,心浮气躁是大忌。
十分钟后,他睁开眼睛,情绪已经平复成一片冰冷的湖面。
只是湖底还沉着石头。
他起身走到生活区,从储物架上取出一个密封的玻璃罐。里面是他之前晒干的野菊花,混了一点自己种的薄荷。水烧开需要三分钟,他就在那三分钟里看着壶嘴冒出的白气,什么也不想。
茶泡好时,香气在空气中慢慢铺开。很淡,但足够把通信器那头的官味冲掉。
他端着茶杯走到影音区,在屏幕前坐下。十九从窝里抬起头,耳朵动了动,然后慢悠悠走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
“没事。”林沐摸摸它的头,“要来了几个拎不清的人。”
十九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电影是他早就选好的,《银翼杀手》。老版本。他喜欢那个雨夜里的洛杉矶,喜欢戴克在那些闪铄的霓虹灯和蒸汽中穿行的样子。那是个世界已经崩坏、但还没有彻底死透的时代——比现在好,至少还有雨。
林沐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温了,菊花的苦涩感更明显。
他不怕他们来。西山基地的防御体系足够应付任何常规探查。地下一千二百米的深度,四重气密隔离门,热信号屏蔽层——就算他们把卫星对准这里,也只能拍到一个普通的、被雪复盖的山坡。
他烦的是这件事本身。
就象你建好一座房子,打理好花园,在壁炉里生起火,然后有人来敲门说“我们是来检查消防的,你配合一下”。你明明知道他们只是想看看你房子里有什么,却还得听他们背诵那些条例。
十九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
“知道了。”林沐摸摸狗头。心思回到电影画面,“不想了。”
看完电影,他抱起狗,走到观景窗前。这里是基地最上层的观察哨,十平方米的落地窗外是漆黑一片的世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永无止境的黑夜。
林沐站了很久,直到十九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
“回去吧。”他说。
林沐回到生活区,把剩下的茶喝完,收拾好杯子。该去做今天的系统检查了:水循环机组、空气过滤器、地热井压力读数、农场营养液浓度……
这些才是真实的东西。会转的泵,会亮的灯,会生长的菜苗。
至于秦岭那边来的人?
来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