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纪元第231日。
西山基地的书房里,书桌上摊开的古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竹简、绢帛、线装书、甚至还有几片龟甲——这些都是从各处遗迹中抢救出来的道家经典,大部分是关于飞剑的记载。
林沐坐在书桌前,眼神专注得如同在破解最复杂的工程图纸。他面前的平板计算机上,密密麻麻的注解复盖了扫描图象的每一个角落。鸟虫篆、云篆、雷文……这些在古代只有极少数人掌握的秘传文本,正在被他一点点破译。
元婴期的思维速度让这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他不再需要逐字翻译,而是直接理解文本背后的“意象”和“规则”。就象看一幅画,不需要知道每笔每画的名称,就能感受到画面的整体意境。
三天来,他沉浸在这些古籍中,查找关于飞剑应用的更深层秘密。
御剑飞行。
这个词在小说里被用滥了,但在真正的道家传承中,它有明确的物理原理和能量机制。林沐从一堆残卷中拼凑出了完整的理论框架:
飞剑在高速飞行时,剑身与空气摩擦会产生等离子鞘。这个等离子鞘不仅能够减少阻力,还能在一定范围内改变周围的空气动力学环境。御剑者身处等离子鞘内部,就象潜艇在水中、飞船在真空中一样,几乎不受空气阻力影响。
“所以关键不是‘站在剑上飞’,而是‘让剑创造一个低阻力环境’。”林沐在笔记上写下结论。
他想起末世前的一些军事技术——高超音速飞行器。那些飞行器在达到五倍音速以上时,表面温度极高,周围的空气被电离成等离子体,形成所谓的“等离子鞘”。在这个鞘内,飞行器受到的阻力骤减,可以实现难以置信的速度。
飞剑的原理类似,但更高级。它不是被动产生等离子鞘,而是主动创造和控制。而且,由于飞剑与御剑者心意相通,能量供给直接来自修行者自身,效率和可控性远超任何机械设备。
“如果我的计算正确……”林沐在平板计算机上调出仿真程序,输入参数,“在完全展开的等离子鞘内,理论上可以达到二十倍音速以上。”
二十倍音速。
每秒六点八公里。从西山基地到秦岭,四百公里,只需要不到一分钟。到哈尔滨,两千六百公里,六分半钟。到……任何地方。
这个数字让他心跳微微加速。
不是激动,是谨慎。这样的速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以在几小时内环绕地球一圈。意味着如果遇到危险,他可以瞬间脱离战场。也意味着……如果控制不当,一个微小的失误就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但他必须试试。
下午两点,林沐合上最后一本古籍。
“小曦,”他走到正在做数学题的韩曦身边,“叔叔要出去做个实验,很快回来。你继续学习,按时吃晚饭。”
小女孩抬起头:“危险吗?”
“不危险,只是测试一下新东西。”林沐摸摸她的头,“晚上回来给你看实验结果。”
“好!”
离开基地,飞向高空。
永夜的风在耳边呼啸,但林沐的心境异常平静。他停在五千迈克尔度,悬浮在云层之上。这里视野开阔,下方是连绵的秦岭山脉,上方是永恒的黑暗。
深吸一口气——虽然不需要,但习惯如此。
然后,召唤飞剑。
“惊雷。”
丹田内,元婴手中的小剑微微一震,化作一道紫金色的流光从林沐体内飞出,悬停在他面前。还是那柄手指长短的水晶小剑,剑身上的五彩流光和紫色雷霆纹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林沐伸出手,握住剑柄。
触感温润,血脉相连的感觉更强烈了。他能清淅感知到飞剑内部的每一个能量回路,每一处结构细节。这不仅仅是一把武器,这是他的延伸,是他意志的具现。
“开始吧。”
真元灌注。
不是涓涓细流,是江河奔涌。元婴睁开双眼,龙影盘旋,功德金轮在脑后微微发亮——虽然隐藏了视觉可见性,但能量层面的影响依然存在。
飞剑开始变化。
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那不是声音,是能量振动。剑尖处,一点紫金色的光芒亮起,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然后,光芒开始延伸。
不是实体延伸,是能量场的展开。一道紫金色的光带从剑尖向前延伸,起初只有一米,然后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最终,一道长达百米的紫金色“剑形光轨”出现在林沐面前。光轨内部,能量高度有序地流动着;光轨外部,空气被电离,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等离子鞘形成了。
林沐能感觉到周围空气阻力的急剧减小。原本需要持续输出真元抵抗的风压,现在几乎消失了。他就象从一个粘稠的液体中,突然跳进了一个近乎真空的环境。
“那么……向东。”
心念一动。
不是身体发力,是意念驱动。飞剑与他的意识完全同步,紫金色光轨向前移动,而他……被“带”着移动。
起初很慢,只是普通的飞行速度。
然后加速。
一倍音速——突破音障的瞬间,空气被压缩产生的激波被等离子鞘完美偏转,没有产生任何音爆云。
两倍音速。
五倍音速。
十倍音速!
林沐没有感觉到加速度带来的压力——等离子鞘内部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惯性参考系,就象在匀速行驶的列车里感觉不到速度一样。他只能通过神识感知外界的相对运动:下方的山脉从连绵的轮廓变成模糊的色块,再变成一条向后飞掠的线条。
但还不够。
“继续。”
真元输出加大。飞剑发出的光芒变得更加炽烈,等离子鞘的范围进一步扩大。空气被彻底电离,在光轨周围形成了一圈妖异的紫色电晕。
十五倍音速。
二十倍音速!
然后,林沐感觉到了那个临界点。
不是速度的极限,是感知的极限。在他反应过来之前——
一道紫金色的电光划破永夜的天空。
不是飞行的轨迹,是“闪现”。前一秒在这里,下一秒已经在天边。中间的过程被压缩到了近乎无限短的时间尺度内,快到连林沐自己的意识都只能捕捉到片段的影象。
天空传来雷鸣。
不是真正的雷声,是空气被极致压缩、电离、然后瞬间释放产生的能量震波。这震波在云层中传播,引发了连锁反应,听起来就象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
剑气雷音。
古籍中描述的最高境界:飞剑快到极致,破空之声如同雷霆。这不是比喻,是物理现实。
林沐愣了一瞬。
他没想到这么快。按照计算,从零加速到二十倍音速至少需要几分钟,但实际上……几乎是瞬间完成的。飞剑的响应速度和他的意识延迟之间存在一个微妙的“超调”——他的念头刚起,飞剑就已经执行到位了。
等他回过神来时,下方的地形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秦岭的崇山峻岭,而是……平坦的冰原。一望无际的、覆盖着淡蓝色积雪的冰原。冰面上有奇怪的隆起,象是什么巨大生物的骨骸。
不对。
林沐降低高度,减慢速度——即使只是减到一倍音速,这个过程也花了几十秒,可见之前的动量有多大。
他悬浮在五百迈克尔度,低头看去。
那些隆起……是建筑。
是建筑物的残骸。
钢筋混凝土的结构从冰层中刺出,有些还保持着基本的型状,有些已经完全坍塌。窗户破碎,墙体剥落,gg牌冻结在倒塌的瞬间。
他看到了文本。
一面半埋的gg牌上,褪色的字迹依稀可辨:“金陵饭店”。另一块招牌:“新街口地铁站”。
南京。
他飞到南京了。
从秦岭到南京,直线距离八百公里。而他刚才……飞了多久?一分钟?两分钟?
林沐继续向东。
速度放得更慢,高度降到一百米。他想看得更清楚。
曾经繁华的街道现在被厚厚的冰层复盖。车辆被冻结在路中间,有些已经被冰完全包裹,只露出模糊的轮廓。高楼大厦像墓碑一样矗立在冰原上,大部分只剩下上半截,下半截深埋在冰下。
最触目惊心的是,这里曾经是陆地,但现在……是海洋。
或者说,曾经是海洋复盖了陆地。
林沐飞过一片特别密集的建筑群。三栋摩天大楼呈三角形排列,虽然都已经残缺不全,但依然能看出昔日的雄伟。最高那栋,原本应该是六百多米,现在露出冰面的部分只有两百多米。另外两栋更矮一些,也都只剩半截。
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陆家嘴。
那三栋楼——上海中心大厦、环球金融中心、金茂大厦——曾经是上海的像征,是整个亚洲的天际线。
现在,它们象三根断裂的牙齿,刺破冰面,指向永夜的天空。楼体上复盖着厚厚的冰层,窗户全部破碎,内部结构暴露在外,像被解剖的巨兽。
“末日前打卡三件套……”林沐轻声自语。
他想起了灾前的照片。阳光下的陆家嘴,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黄浦江上游船如织,外滩上游客摩肩接踵。那是文明的巅峰,是人类自信的像征。
而现在。
只有冰,只有黑暗,只有死亡般的寂静。
他继续向东飞,越过黄浦江——如果那里还有江的话。现在只是一条被冰填平的沟壑。
然后,他看到了海。
或者说,曾经的海。
现在是更大的一片冰原。一望无际,延伸到视野尽头,与黑暗的天空融为一体。冰面不是平的,有巨大的裂缝,有隆起的冰脊,有坍塌的冰洞。这是海啸带来的海水冻结后形成的地貌,混乱而狰狞。
林沐悬停在冰原上空。
风吹过,卷起冰晶,打在罡气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温度计显示:零下七十四度。比秦岭地区更冷,比哈尔滨……稍微暖一点,可能是因为靠南。
但他的心很冷。
不是温度导致的冷,是另一种冷。
曾经,这里有三千四百万人口。曾经,这里是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之一。曾经,这里每天有数百万人通勤,有无数梦想诞生和破灭,有数不清的故事在发生。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冰,和死亡。
林沐闭上眼睛。
神识展开,向下探去。
冰层很厚,至少在五十米以上。冰层下,是被海水浸泡过的城市废墟。更深处,是被掩埋的街道、地铁、地下商场……还有无数没有来得及逃走的生命。
他收回神识,不想再看。
然而,当他转身准备向西时,目光却被东南方向那片更深邃的黑暗所牵引。那是一片比上海冰原更加浩瀚无垠的凝固之海,在永夜中沉默地延伸向未知。
中国台湾。
这两个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意识深处。那片自古以来便与大陆血脉相连的岛屿,那片在灾变前已重归统一的故土。它现在怎么样了?隔着这一百多公里的中国台湾海峡,在同样甚至更严酷的全球冰封下,岛上是否还有文明的星火在挣扎?
回去?回到西山基地温暖的灯光下,回到韩曦等待的目光里?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平静却坚定:不。还不够远。
既然“惊雷”赋予了他撕破永夜、弛骋天穹的能力,那么他的目光就不应只局限于秦岭与上海之间。他的责任,也不应只关乎西山一隅。他要看到这片古老文明在这场浩劫中留存的全貌,要看到中华民族在最深重的黑暗里,究竟还在哪些角落点燃着不灭的求生之火。
探查,记录,然后……在必要的时候,守护。
心意既定,再无迟疑。
林沐深吸一口气,周身罡气再度流转,与手中“惊雷”产生共鸣。紫金色的剑光变得更加凝实,剑身上的雷霆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被冰封的陆家嘴三件套,那些指向天空的断壁残垣,如同文明复灭后沉默的墓碑。
然后,他转身,面向东南。
“惊雷,我们走。”
心念驱动之下,紫金色的光轨再度于身前展开。这一次,他没有追求极致的速度,而是将更多真元用于维持神识的极限探查范围。他要以这种巡航姿态,跨越这片已成巨大冰盖的中国台湾海峡,去看一看那座岛屿的现状。
身形化作流光,刹那远去。
下方的景象飞速变幻,从城市的冰封废墟,过渡到平坦、荒芜、布满裂痕的海冰原野。曾经波涛汹涌的中国台湾海峡,如今是死寂的白色荒漠,唯有永夜的风在上面雕刻出诡谲的波纹。
越往东南,某种莫名的感应似乎越来越清淅。那不是声音,也不是景象,而是一种沉埋于地脉深处的、与他体内龙脉共鸣隐隐呼应的“存在感”。仿佛那片岛屿之下,也沉睡着古老的力量,只是在这场复盖全球的浩劫中,同样陷入了深眠。
飞行不过片刻,远方漆黑的地平在线,开始浮现出连绵起伏的、更为浓重的阴影轮廓。那是中央山脉的脊梁。
随着距离急速拉近,轮廓迅速变得清淅、巍峨,并呈现出令人心悸的景象:高耸的山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涂抹上了厚厚的、闪铄着幽蓝寒光的冰釉。曾经郁郁葱葱的山林,此刻全部化为晶莹剔透却又死寂无声的冰雕森林。徒峭的岩壁上悬挂着巨大的冰棱与雾凇,在绝对零度与狂风的塑造下,呈现出狰狞而奇异的形态。
整条山脉,连同其延伸的支脉,就象一条被瞬间冻结的青色巨龙,僵卧在永恒的寒冬里。海拔较低的山麓与沿海平原,则完全被同样厚实的冰盖所吞没,与海峡冰原连成一体,难分彼此。
没有灯光,没有烟迹,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生命活动迹象。
极寒统治了一切。
林沐的心微微下沉。眼前的景象似乎比上海更加绝对,更加令人绝望。但他并未停止,也未折返。他控制着飞剑,开始沿着中央山脉的走向缓缓飞行,将神识如同最精细的雷达波般向冰层之下、山体之中渗透、扫描。
他的神情专注而肃穆。这不只是一次地理探查,更象是一次对沉睡同胞故土的巡视,一次对文明边界最后踪迹的追寻。
紫金色的剑光,如同一颗孤独却执拗的星辰,划破了中国台湾冰山上空亘古的黑暗,向着更深、更远的未知之境缓缓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