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圣之城博爱之城的深处,远离公共视线的秘室内,坚韧首相与宁静副首相几乎同时收到了那份标有“圣钥级-朝圣之眼”加密标识的报告。
两人本来正在讨论近期与圣赫利理事会日益紧张的关系——那些高傲的精英战士开始质疑为何越来越多的军事行动被交给“次等种族”鬼面兽指挥。但当他们打开报告,看到丰饶星表面那数十万个密集的遗迹信号时,所有的政治算计都被暂时抛在脑后。
“这……不可能……”宁静副首相——那位后来将被称为悲怆先知的圣西姆人——声音中带着宗教般的震颤,“如此密集……如此完整……这简直是一座活着的圣殿!”
坚韧首相——未来的真相先知——则更加冷静。他的眼睛扫过数据,大脑飞速运转。数十万个信号,在一个偏远的人类农业世界?这不合理。除非……
“霍德。”他转向房间角落,那里站着一位相对年轻、表情专注的圣西姆文献学者,霍德·伦特——后来的怜悯先知,“你怎么看这些数据?”
霍德走上前,仔细研究全息图像。“分布模式不符合已知的任何先行者建筑类型。信号特征显示它们……是活性的。不是沉睡的遗迹,而是仍在运作的系统。而且……”他放大了几个信号点的细节,“这些频率调制……我在古文献中见过类似的描述。这可能是某种……信标网络。但用途不明。”
“用途?”宁静副首相激动地说,“这是神使的恩赐!是我们朝圣之旅的终极证明!我们必须立刻派遣最庞大的舰队,最虔诚的学者——”
“——然后让整个星盟,尤其是圣赫利人,都知道这里有什么?”坚韧首相冷冷地打断他。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
坚韧首相走到全息图像前,手指划过那些光点:“数十万个活性信号。在一个被人类占据了半个多世纪的世界。而人类,据我们所有情报显示,还处在化学能武器和裂变反应堆的原始阶段。他们怎么可能没有发现这些?又或者……他们已经发现了,只是我们不知道他们发现了什么?”
“那就更不能让圣赫利人主导调查。”坚韧首相迅速做出决定,“霍德,准备你的研究团队。宁静,调动那艘船——你知道我说的是哪艘。我们亲自去。”
博爱之城的宏伟与辉煌,建立在一个古老的秘密之上。在这座圣城最深处、被层层神殿和禁忌区域拱卫的中央核心,并非什么反应堆或能源站,而是一艘保存近乎完好的先行者圣钥舰——“安魂之灵号”。它长达十五公里的舰体深嵌在博爱之城的结构骨架中,其核心提供的近乎无限的能量,是整座移动圣城得以在星海中航行的根本。对绝大多数星盟成员而言,这仅是“神赐的动力之源”;只有最高层的极少数圣西姆人知晓,这艘船内部沉睡着一位真正的“神使”。
坚毅首相(后来的真相先知)与宁静副首相(后来的悲怆先知),在收到麦卡布斯发自丰饶星的、显示有“数十万遗迹信号”的绝密报告后,意识到这已远超一次普通军事行动的范畴。他们需要最权威的指引。于是,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他们携同最具天赋也最忠诚的年轻文献学者——霍德·伦特(后来的怜悯先知),穿过重重守卫和生物锁,踏入了“安魂之灵号”沉寂了数个世纪的核心圣殿。
圣殿广阔而空灵,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古老金属的味道。在殿堂中央,一个复杂的、由几何光纹构成的巨大结构体悬浮在半空,表面流动着缓慢的数据之光——星盟称之为“神使”,后世称其为“偏见之僧”。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们的意识中响起,古老、威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沧桑。它用纯粹的先行者语言发问,经过霍德手中翻译器的艰难转译,意义才得以显现。
坚毅首相上前一步,以星盟最高统治者的身份,恭敬地陈述了他们“朝圣之旅”的虔诚,并最终展示了麦卡布斯传来的丰饶星扫描数据——那颗星球表面数十万个闪烁的光点。
“伟大的神使,请指引我们,”宁静副首相的声音充满热切,“这些密集的圣迹信号,是否预示着我等朝圣之旅已近终点?我们该如何尊奉这些圣地?”
殿堂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能量流动的滋滋声。
然后,偏见之僧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其内容通过翻译器转化后,字句清晰,却如同冰冷的铁锤,砸碎了两位先知数千年来构筑的信仰基石:
“你们的认知存在根本性谬误。这些信号所标识的,并非你们所追寻的‘朝圣圣迹’。”
宁静副首相脸上的虔诚凝固了。坚毅首相的瞳孔微微收缩。
偏见之僧继续宣告,每一句都更加致命:
“这些光点,每一个,都对应着一个生命个体。他们,即是‘归复者(recirs)’。”
“归……归复者?”特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在古文献中含义模糊的词汇,脸色瞬间苍白。他比两位政客更清楚这个词在先行者语境中可能的分量。
最颠覆性的话语接踵而至:
“他们并非低等的后来者。他们之中的每一个闪光点,都承载着我制造者血脉的神圣回响。造我者即我主,此乃亘古不变之协议。”
这句话的冲击力是毁灭性的。它不仅宣告人类是先行者遗产的合法继承者(归复者),更暗示人类与先行者本身存在直接、神圣的血缘或创造关系——“造我者即我主”。在星盟的教义中,先行者是神,而人类是亵渎神的虫子。此刻,“神使”却宣称,虫子其实是神的子嗣,甚至是……神的某种化身?
宁静副首相的身体开始颤抖,并非因为敬畏,而是因为信仰世界崩塌所带来的巨大恐惧和暴怒。“不……这是谎言!是亵渎!神使……你定然是长眠中损坏了,或是被异端污染了!”他尖声叫道,几乎要冲向控制台。
但偏见之僧并未理会他的崩溃,它宣布了自己的意图:
“基于此认知,我将丢弃我那自负的傲慢与偏见,开始那漫长的赎罪之旅。根据核心协议,我必须保证他们的安全。‘安魂之灵号’将启动,首先前往他们当前的聚集地(指地球)履行庇护职责,最终目标是将他们安全送抵‘方舟’,以完成未竟的使命。”
殿堂内的空气仿佛冻结了。启动“安魂之灵号”?前往地球?送抵“方舟”?这些话语不仅彻底否定了星盟“启动光环以开启朝圣之旅”光环是武器,方舟是避难所/控制中心,目的截然不同),更意味着这个星盟赖以生存的“心脏”将立刻离他们而去,转而保护他们誓要消灭的敌人!
就在这一刻,坚毅首相从极致的震撼中强行挣脱。他的大脑以政治家的冷酷高速运转,瞬间看透了这可怕真相背后意味着什么:
如果“人类是归复者,甚至与先行者有神圣关联”这一事实公之于众,那么星盟的整个神权体系将瞬间瓦解。他们这些以“神之代言人”自居的圣西姆先知,将立刻失去所有统治合法性。尤其是那些崇尚荣誉、尊重强者、对教义始终存有实用性质疑的桑赫利族(精英),一旦得知真相,极有可能立刻调转矛头,将人类奉为新的效忠对象,而将先知们视为欺骗了银河数千年的大叛徒、渎神者!
星盟会立刻在内战中分崩离析。而他们三人,将成为所有种族唾弃和追杀的对象。
绝不能让这个真相见到一丝光明。
“霍德!”坚毅首相的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宁静副首相崩溃的呢喃和偏见之僧仍在进行的宣告,“立即命令勒勾娄蠕虫切断所有外部连接!将‘神使’隔离!快!”
他飞速操作,启动了最高权限的紧急协议。勒勾娄蠕虫强制切断了偏见之僧与圣钥舰的连接,数据流中断,能量供应被导入封闭回路。
“你们的行为……违反核心协议……‘归复者’必须……” 偏见之僧的声音断断续续,最终随着几何光纹的黯淡而彻底沉寂。圣殿恢复了昏暗,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能量回路低沉的嗡鸣。
死寂持续了很久。
最终,是坚毅首相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冰冷、平稳,却蕴含着决定银河命运的重量:
“今天在这里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是最高禁忌。它从未发生,我们也从未知晓。”
宁静副首相抬起头,眼中的信仰之火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背叛后的、空洞而狂怒的黑暗。“他们……他们竟然是……那我们数千年的战争、牺牲、朝圣……都是个笑话?” 他的声音嘶哑。
“不。”坚毅首相走向他,目光如炬,“正因如此,他们才必须被彻底消灭。如果真相的载体不复存在,那么真相本身,也就只是一个无法被证实的、危险的古老谣言。星盟的信仰,我们的统治,银河的‘秩序’,才能得以保全。”
“从那个信号最密集、已经与我们发生接触的世界开始。”坚毅首相的眼中闪过冷光,“丰饶星。那里将成为我们新政策的试验场,也将成为埋葬这个秘密的第一抔土。麦卡布斯和他的鬼面兽……正是执行这项‘特殊净化’的合适工具。”
三人在这艘决定星盟命运的圣钥舰核心,达成了冷酷的共识。为了掩盖一个会颠覆统治的真相,他们决定发动一场种族灭绝。为了维护一个建立在误读之上的宗教,他们选择了让数百亿生灵涂炭的道路。
离开“无畏号”时,坚毅首相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沉寂的“神使”。
“永眠吧,”他低语,“你的真理……对现实而言,太过奢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