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525年2月27日,达达布死亡后48小时
地点:“头冠”空间站废弃区,第7维修通道
微弱的应急照明在通道尽头闪烁,每隔三秒亮起一次蓝白色的冷光,在明暗交替间勾勒出金属墙壁上干涸的异色血迹——琥珀色的是野猪兽,暗红色的是人类,还有几处被等离子烧灼出的玻璃化斑痕。
这是三天前那场混战的最后战场。
通道中央,一具野猪兽的尸体蜷缩在通风管道检修口下方。尸体已经开始分解,甲烷面罩碎裂,露出那张皱巴巴的、因窒息而扭曲的灰色面孔。他的胸甲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击穿,伤口边缘的甲壳向内翻卷,露出下面碳化的肌肉组织和碎裂的胸骨。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把过载烧毁的25型等离子手枪,枪管已经熔融变形。
达达布。野猪兽助祭。前星盟远征队成员。塔塔洛斯叛乱的目击者与反抗者。
死因:鲁克之拳正面冲击,胸腔粉碎性塌陷。尸检报告(如果星盟会为野猪兽做尸检的话)会显示,他在被击中前,刚刚用等离子手枪过载射击摧毁了塔塔洛斯的能量护盾——这对一个野猪兽而言是惊人的勇气和精准计算。
他不知道自己死后两天发生了什么:
达达布更不知道的是,在他尸体上方三米处的通风管道阴影里,一个硬币大小的银灰色物体正悄然移动。
那是理事会的“拾荒者-iv”型纳米侦查单元。
---
“王座号”舰桥,数据回收监控中心
六个赛拉睿技术员坐在环形控制台前,手指在全息界面上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滑动。他们面前的主屏幕上,正显示着纳米侦查单元传回的第一视角画面。
“目标确认:昂格依人个体‘达达布’,生物特征匹配星盟内部档案第ct-8892号。”首席技术官索兰的声音又快又尖,“检测到其腰侧佩戴标准数据记录仪,型号:星盟战场记录单元。状态……外壳受损,但核心存储器仍可读取。”
控制室中央,李维、瓦克图斯和提莉娅站在全息投影旁。投影中,纳米侦查单元正伸出细如发丝的机械触手,插入记录仪的物理接口。
“记录仪最后一次写入时间?”李维问。
“2525年2月25日,14点47分22秒——正好是达达布死亡的瞬间。”索兰调出一串数据流,“记录包含:音频日志43段,视觉片段72个,生理数据监测流,以及……一段加密的独立备忘录。加密等级:星盟助祭标准(职位类似人类帝国政委,但权利没那么大),破解难度:低。”
“开始传输。”李维下令。
数据流通过量子加密链路,从“头冠”空间站传回05光年外的“王座号”。传输耗时17秒。在舰载超算阵列中,数据被解包、解密、转译、分析。
德雷尔语言学家加入工作。昂格依人的语言是一种基于咕噜声、吸气声和喉部震颤的复杂系统,但理事会早在接触银河系文明时,就已经建立了包含数千种语言的数据库。三分钟后,第一段可理解的音频被转译完毕。
索兰抬起头:“指挥官,你或许想听听这个。”
他按下了播放键。
时间戳:2525年1月28日
位置:“次级罪责”号传教船,货舱休息区
背景音:引擎低频震动,远处齐格亚尔人的争吵声
(沉重的呼吸声,持续五秒)
“我是达达布。昂格依人助祭。隶属虔诚之光传教团。今天是……我不知道第几天了。这只发光体说我们离目标星系还有三次短跃迁。”
(停顿,喝水的声音)
“我不喜欢这次任务。卡利德也不喜欢。斯卓布吓得一直抱着他的甲烷罐。上面的齐格亚尔人说这是个‘光荣的侦察’,但我知道,每次他们用‘光荣’这个词,就意味着有人回不去。”
“圣西姆学者说,目标星系可能有神使的痕迹。如果能找到,我们都会得到晋升。晋升……(苦笑般的呼气声)上一次他们说晋升,是让我的表哥去测试新型等离子手雷。他们给了他双倍食物配额作为‘奖励’。他炸成了二十七块,最大的那块是左手,还握着没吃完的果泥棒。”
“我不想晋升。我只想回家,回布恩星区的殖民站。那里的蘑菇长得比人还高,甲烷池温暖得像母亲的怀抱。我已经……三年没回去了。”
(远处传来齐格亚尔军官的吼叫:“你们这些懒猪!打扫货舱!”)
“我得走了。愿先行者……保佑我们找到的只是石头。”
时间戳:2525年2月3日
位置:丰饶星植物园,第一次接触现场外围
背景音:远处的人类说话声,鸟鸣(后来知道是录制的环境音效)
“……他们来了。”
(呼吸急促)
“那些生物……‘人类’。他们看起来……没有甲壳,皮肤是粉色的、棕色的、白色的。他们穿着布料和软质护甲,拿着……那是武器吗?看起来像铁管子。”
“麦卡布斯酋长带着沃雷努斯和利西努斯过去了。塔塔洛斯大人带着小队去了另一边。我们留在运兵船旁。尤尔在发抖,他的甲烷罐漏了,但不敢说。”
(停顿)
“我透过面罩看着那些人类。他们的脸……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和我们一样。不,不一样,但……(困惑的声音)他们也在看着我们。一个年轻的人类士兵,金色头发,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他在看我。”
“圣西姆说所有非信徒都是亵渎者,应该净化。但那些眼睛……里面没有亵渎。只有恐惧。和我一样的恐惧。”
(突然的枪声!混乱的叫喊!)
“出事了!尤尔冲出去了!他开枪了!那个金发人类倒下了!”
(等离子枪的嘶鸣,人类的喊叫,奔跑的脚步声)
“撤退!撤退!利西努斯大人受伤了!塔塔洛斯大人在吼叫……他抓住了尤尔……不……不要……”
(重物落水声,渐远的惨叫)
“……愿先行者宽恕我们。”
时间戳:2525年2月11日
位置:“迅移疾行号”下层甲板,野猪兽休息区
格式:低分辨率热成像偷拍
画面摇晃、模糊。明显是记录仪被藏在角落或衣物中偷拍。
休息区挤着至少五十个野猪兽,躺在简陋的吊床或直接睡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甲烷泄漏的甜腻气味和汗臭。画面中央,三个鬼面兽守卫靠在门口,他们的热成像轮廓高大、炽热,像三座燃烧的山。
一个野猪兽(声音识别为卡利德)低声说:“……他们今天又杀了两个。说他们‘偷懒’。”
另一个(斯卓布):“我们的食物配额减半了。塔塔洛斯大人说这是‘净化期间的斋戒’,但我看到他的餐盘里有新鲜的拉克兽肉。”
达达布的声音(画外音,极轻):“小声点。隔墙有耳。”
画面转向角落,那里蜷缩着一个受伤的野猪兽,腹部缠着渗血的绷带。他在呻吟。
“他活不过今晚。”卡利德说,“医疗官说没有多余的治疗凝胶给‘低等种姓’。”
画面静止了十秒。
然后达达布的声音:“……我昨天在通道里,听到两个齐格亚尔军官聊天。他们说,先知们下令,这个星球上所有‘亵渎者’都要净化。但他们还说……这个星球上有些东西,让先知们‘不安’。”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他们提到了‘古老的错误’和‘真相必须被埋葬’。”
画面突然晃动——一个鬼面兽守卫走了过来。记录仪被迅速遮盖,画面变黑。
音频继续:“你!你们几个在嘀咕什么?”
“没、没什么,大人!我们在祈祷!”
“祈祷?呵。好好祈祷你们明天还能活着领到甲烷罐。现在,闭嘴睡觉。”
时间戳:2525年2月23日
位置:“头冠”空间站,工程师比较轻的工作室外
背景音:工程师发出的柔和嗡鸣声
“……它不一样。”
(轻轻的,几乎像耳语)
“工程师比较轻……它让我想起我小时候养的那只荧光水母。布恩星的深海,那些水母会发光,会跟着你的手指游动。它们没有恶意,只是……存在。”
“但这个工程师……它最近不一样了。自从北极回来后。它的光纹闪烁模式变了。以前是平稳的、规律的。现在是……混乱的。有时候它会突然静止,所有触手蜷缩起来,光纹暗得像要熄灭。”
“今天我给它送能量单元,它用触手碰了碰我的面罩。不是检查,是……触碰。就像……就像在说‘我认识你’。”
(停顿)
“我问它:‘你在北极看到了什么?’”
“它没有回答。但它的光纹变成了……悲伤的颜色。如果光纹有颜色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我母亲去世那天,天空那种灰蓝色。”
“它知道什么。它知道我们不该来这里,不该做这些事。”
“我也知道。”
(远处传来脚步声)
“……我得走了。塔塔洛斯大人今天脾气更坏了。他杀了两个清理血迹太慢的兵蜂。愿先行者……如果先行者真的存在……请结束这一切。”
时间戳:2525年2月25日
位置:“头冠”空间站,主通道,战斗爆发前7分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背景音:遥远的爆炸声,金属扭曲的尖叫,人类货舱接近的轰鸣
(呼吸极度急促,几乎在喘息)
“……他们来了。人类的货舱。塔塔洛斯大人命令我们死守。”
“巴帕帕在我旁边。他的面罩裂了,我用密封胶带临时粘住。他说:‘达达布,我们能活下来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再为塔塔洛斯战斗了。”
“那个工程师……比较轻……它死了。兵蜂杀了它。因为它‘不忠’。因为它想帮助人类。”
“帮助人类……(困惑的吸气声)为什么?工程师为什么要帮助亵渎者?除非……除非人类不是亵渎者?”
(警报声骤然响起)
“他们登陆了!人类士兵!开火!开——”
(激烈的交火声,等离子枪嘶鸣,人类步枪的爆响,惨叫声)
(混乱的奔跑,跌倒,巴帕帕的尖叫:“达达布!我的腿!救我!”)
(沉重的脚步声接近——塔塔洛斯的声音:“废物!连几个猴子都挡不住!”)
(巴帕帕的哀求:“大人!求您——”)
(骨骼碎裂的闷响。巴帕帕的惨叫戛然而止。)
(寂静,只有达达布压抑的抽泣)
“……巴帕帕。”
(深呼吸三次)
“……塔塔洛斯给了我一个新的甲烷罐。让我带路去找工程师的尸体。他想知道工程师死前接触了什么数据。”
“我走在前面。他在后面。他的能量护盾发出那种低沉的嗡嗡声。我能闻到鲁克之拳上还没干的血——那是巴帕帕的血。”
“通道拐角。人类士兵出现了。塔塔洛斯和他们交火。我……我躲到管道后面。”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杀了巴帕帕的背影。那个把我们当牲畜对待的背影。那个为了‘荣耀’不惜毁灭一个星球的背影。”
“我抬起等离子手枪。调到过载模式。手册上说,过载射击可以击穿轻型护甲,但会炸毁枪管,可能伤到自己。他们说,这是‘自杀攻击’,只有疯子或英雄才会做。”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累了。”
“我瞄准。他的护盾在后背位置最薄。我学过。每个野猪兽都学过怎么给鬼面兽大人检修护盾发生器。”
“扳机很重。”
“我扣下了。”
(等离子枪过载的尖啸!护盾破裂的爆裂声!塔塔洛斯的怒吼!)
“……打中了。”
(奔跑的脚步声,鲁克之拳挥空的呼啸)
“他在追我!他——”
(沉重的撞击!记录仪从达达布身上脱落,滚到墙角,镜头歪斜)
(画面:仰角。塔塔洛斯巨大的身影笼罩过来,鲁克之拳高举。达达布躺在血泊中,胸甲碎裂,艰难地呼吸。)
塔塔洛斯(画外音,因愤怒而扭曲):“你这叛徒!肮脏的猪!”
达达布(声音微弱,但清晰):“我们……都是……猪……”
(鲁克之拳砸下。画面剧烈震动,然后静止。)
(最后的音频:液体滴落的声音。一次漫长的、带着血沫的呼气。然后,寂静。)
记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