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本攻坚计划”的红榜贴在工坊新刷的土墙上，墨迹还没干透。沈清欢召集所有工匠开了个短会，没讲大道理，直接上干货——把目前的生产成本拆解得明明白白，矿石预处理、木炭烧制、冶炼损耗、工时、废品率……每个环节后面都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咱们的匕首，现在卖五把的价，抵得上人家二十把。这不是长久之计。”五倍”那几个大字，“想活下去，想把厂子开下去，让咱们的‘钦钢’真能装备军队，就必须把价打下来！降到两倍，甚至一倍半！”
工匠们看着那些数字，表情严肃。道理谁都懂，可怎么做？
“从今天起，咱们成立几个‘攻坚小组’。”沈清欢分组，“老刘，你带一组，主攻炉子。现在的炉子费炭、温控不准、热效率低。我要你们在一个月内，拿出一个更省炭、升温快、保温好、还能方便调节风力和气氛的新炉型！不管是用泥巴糊还是石头垒，能省炭就是好炉子！”
“得令！”老铁匠摩拳擦掌。
“徐朗，你带二组，主攻矿石预处理和木炭。矿石水洗筛选太慢，木炭烧制碎炭太多。你们琢磨新法子，看能不能用风力或水力辅助筛选，提高效率。木炭窑也给我改，我要出炭率更高、块更大更耐烧的炭！允许你们搞破坏性试验，但别把林子点着了。”
徐朗推了推眼镜（沈清欢给他磨的水晶片），认真点头。
“我自己带三组，主攻配料和工艺优化。”沈清欢目光扫过几个心思活络的年轻工匠，“尤其是那‘黑石粉’的用量和添加时机，还有能不能找到本地更便宜的材料部分替代。咱们挖空心思，从材料根源上省钱！”
分组完毕，工坊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又充满生机的“技术攻关试验场”。
老铁匠的“省炭炉攻关组”率先闹出大笑话。几个老匠人带着一帮学徒，对着旧炉子比划半天，决定先搞个“回热”设计——把烟道热气引回来预热空气。想法很好，可他们用的材料是现成的破陶管和泥巴。第一次试烧，炉火倒是旺了，可那陶管受热不均，“嘭”地一声炸了！滚烫的烟灰混着泥巴喷了围观的工匠一头一脸，活像一群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土地公公。老铁匠自己也被熏得满脸黑，只剩眼白和牙齿是白的，气得跳脚骂那献计的小学徒：“龟儿子！让你用耐烧的土！你拿尿和的泥巴顶个屁用！”
徐朗的“预处理优化组”也没闲着。他们想利用谷口的风力筛矿，做了几个大木簸箕和斜坡。结果风力不好控制，一簸箕矿石倒下去，轻的杂质是吹跑了点，可拳头大的矿石也顺着斜坡滚出老远，差点砸到河边饮马的牛队正。更要命的是，粉尘漫天飞扬，下风口的工匠们咳得撕心裂肺，一整天下来，人人鼻孔耳朵眼儿里都是黑灰。徐朗自己也没能幸免，晚上洗脸，一盆清水变墨汁，他对着水盆愣了半天，幽幽叹道：“书中不曾记载，格物致知，需先以身为尘……”
最热闹的还是沈清欢亲自带领的“配料替代攻关组”。她一头扎进附近的山沟野地，带着几个年轻工匠漫山遍野挖石头、采泥土、收集各种奇怪的植物和矿物。工棚角落里很快堆满了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疑似替代材料”。
试验是疯狂的。沈清欢设计了一套简易的“小高炉”和微型坩埚，用来快速测试各种材料的熔点和与铁水的反应。然而，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第一次，她尝试用某种红色黏土混合石灰石替代部分碱性熔剂。结果那黏土熔点极高，铁水都化完了，它还结成一坨，扒都扒不下来，最后只得连坩埚一起报废。沈清欢看着那坨冷却后坚硬如石的混合物，嘀咕：“这玩意儿……烧瓷器或许不错？”
第二次，她听说某种河边常见的黑色淤泥富含铁质，便兴冲冲挖来一桶，烘干研磨后加入炉中。炉火倒是很旺，可烧出来的不是铁，是一炉恶臭扑鼻、冒着诡异绿烟的黑渣，气味之恐怖，让方圆五十步内人畜退散，连看门的狗都吐了。沈清欢自己也熏得头晕眼花，被赵队长强行拖出工棚透气，还嘴硬：“排除一个错误选项……这淤泥里估计有什么硫化物……”
第三次更绝。一个年轻工匠听村里老人说，用蝙蝠粪（夜明砂）混合某些矿石，能炼出带“宝光”的铁。沈清欢将信将疑，本着“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精神，搞来一小罐（味道极其销魂）。结果加入炉中后，炉火颜色变得极其诡异，最后炸出一炉颜色斑斓、像打翻了颜料铺的奇怪烧结物，既不是铁也不是渣，脆得一捏就碎，还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混合型恶臭。沈清欢看着那堆“艺术品”，沉默良久，最终宣布：“此路不通。以及，下次谁再提议用蝙蝠粪，就罚他去清理一个月茅厕。”
一连串失败，闹得工坊鸡飞狗跳，笑话频出。但沈清欢丝毫不气馁，反而越挫越勇。她让徐朗把所有失败的材料、现象、数据都详细记录下来，编成一本《不靠谱材料图鉴》，声称“失败是成功之母，这些‘母亲’越多，离‘儿子’就越近！”
工匠们也被她这种“科学狂人”式的乐观感染了，虽然整天灰头土脸，时不时被奇怪的气味和爆炸吓一跳，但干劲十足，互相调侃着彼此的“杰作”，工坊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偶尔夹杂怪味）。
然而，就在沈清欢和她的团队沉浸在“技术宅的快乐”中时，外界的阴风再次刮来。
首先是谣言升级。市井间开始流传，西山工坊“以童男童女炼铁”的邪术有了“实锤”——有人“亲眼看见”工坊深夜运送“盖着黑布的笼子”进去，还有“凄厉的孩童哭喊”传出。更恶毒的是，谣言直指沈清欢本人，说她“年近三十无子，乃因行此妖法，遭了天谴，需饮处子之血方能维持容貌”。
这谣言比之前的更加具体、恶毒，直戳沈清欢的性别和私生活，杀伤力极大。连工坊里一些家眷在京的工匠，都开始被邻居指指点点，家人惶恐不安。
接着，原材料供应再次出问题。之前还能零星买到的石灰石、萤石等辅助材料，也突然变得紧俏起来，要么涨价数倍，要么“恰好”断货。连沈清欢派人去更远州县采购，也屡屡受阻，不是说路被山洪冲垮，就是遇到“刁民”拦路。
“他们这是要全方位掐死我们。”徐朗忧心忡忡，“谣言攻心，材料断供。大人，咱们库存的辅助料，只够用半个月了。如果找不到新来源，‘钦钢’冶炼就得停摆。”
沈清欢站在工棚前，看着远处苍茫的西山。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对手的反扑，果然狠辣。技术上的困难可以攻克，但人心和供应链的打击，更为致命。
“谣言的事，我来处理。材料，”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买不到，我们就自己找！西山这么大，我就不信，除了那废弃的铁矿，就找不到石灰石和萤石！”
她重新召集核心人员，调整策略：“徐朗，你立刻派人，持我的名帖和工部文书，去西山周边所有村镇，高价收购石灰石、萤石、乃至任何看起来像矿石的石头，不论多少，不论品相！就说是工部征集‘奇石’，用于陛下寿辰‘万石朝宗’景观建造！把声势搞大！”
“老刘，炉子攻关暂时放缓，集中人力，按照我画的这几张图，”她拿出连夜绘制的、根据地质知识推测的可能矿脉分布简图，“分几队人，进山勘探！重点找有白色脉纹、或晶体闪光、或遇酸（醋）会冒泡的石头！发现异常，立刻标记，取样带回！”
“赵队长，加强工坊守卫，特别是夜间。再派几个机灵可靠的，混进城里茶楼酒肆，把咱们工坊如何用‘破烂炼出宝刀’、如何‘公开验货、童叟无欺’的故事，编成段子，让说书先生去讲。要讲得有趣，讲得详细，特别是咱们怎么筛矿、怎么烧炭、怎么测试，让老百姓听得明白，谣言不攻自破！”
“那……蝙蝠粪还试不试了？”一个年轻工匠小声问。
众人：“……”
沈清欢扶额：“……暂时不试了。先集中精力，找正经矿石。”
新的指令下达，工坊再次高效运转起来。进山勘探的队伍顶着寒风出发，收购“奇石”的告示贴遍了周边村镇，工坊里关于“破烂变宝”的精彩段子也开始在京城底层百姓中悄然流传。
沈清欢自己则铺开新的图纸，开始设计一种简化版的、适合小规模分散生产的“钦钢”核心添加剂提纯装置。既然外界供应可能被长期卡脖子，那就必须掌握从可能找到的低品位矿石中，自行提纯关键成分的能力。这又是一条艰难的技术路径，但必须走。
几天后的傍晚，进山勘探的一支小队兴冲冲地回来了，带回来几块沉甸甸的、灰白色、有明显层理纹路的石头。
“大人！您看这个！在西山北坡一个断崖下面发现的，一挖一片！遇醋冒泡！”队长激动地报告。
沈清欢拿起石头，仔细端详，又滴上一点醋，果然滋滋作响，泛起细密泡沫。是石灰石！而且看起来品位不错！
“太好了！”沈清欢精神一振，“立刻组织人手，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进行小规模开采！注意记录地点和储量！”
几乎是同时，徐朗那边也传来好消息，周边百姓听说“朝廷收奇石”，积极性很高，送来了各种各样的石头，其中真的发现了一些品质不错的萤石和别的有用矿物。虽然量不大，但解了燃眉之急。
更让沈清欢惊喜的是，靖王派人送来密信，只有简单几句：“谣言之源已锁定，乃三皇子府下一清客，惯以说书掩身份。证据在握，可伺机而动。京中勋贵串联卡料之事，陛下已有耳闻，不日或有机缘。”
沈清欢看着密信，长长舒了口气。石灰石找到了，辅助材料有了替代来源，谣言源头被抓住，连陛下都开始关注……局势，似乎正在朝着有利的方向转变。
但她也清楚，真正的较量，远未结束。三皇子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卡在脖子上的手，只是暂时松了松。她的“成本攻坚”和技术自立之路，依然漫长。
夜色降临，西山工坊的炉火再次点燃，映红了半个山谷。沈清欢站在新建的、更省炭的试验炉前，看着炉内跳跃的火焰，眼神坚定。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看是你们的黑手快，还是我的……全产业链自主化来得快！”
寒风中，她仿佛已经听到了，那来自工业时代遥远而倔强的汽笛声，正隐隐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