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凉的城门甬道内,脚步声与甲胄碰撞声回荡。
德莱厄斯、白战,以及另外几名参与首波登城的前锋将领,卸下了沾染着零星血迹、却几乎未见破损的战甲,带着满身未散的煞气与眼底深深的困惑,踏入了镇安城内临时设立的中军指挥所。
这里原本是灵族一处城防衙署,此刻已被人族士兵迅速接管。粗犷的灵族风格装饰尚未撤去,空气中还残留着异族惯用的熏香味道,与人族将领身上带来的血腥气和尘土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而微妙的氛围。
杨镇远早已等候在此。他并未身着全套统帅铠甲,只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背负双手,站在悬挂起的、最新标注的巨幅北境地图前。地图上,代表镇安城的标记,已从刺目的红色(敌占),涂改为了沉稳的蓝色(已收复)。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淡然笑意,目光扫过众将。
“末将等,奉命攻城归来!”众将齐声行礼,声音在厅堂内嗡嗡回响。但行礼过后,短暂的沉默蔓延开来,德莱厄斯与白战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那份欲言又止的疑虑几乎写在脸上。
最终还是白战上前半步,他是白虎卫统领,地位尊崇,由他开口最为合适。他抱拳沉声道:“杨帅,镇安城……已初步控制。然,末将等在攻城过程中,发现守军异常虚弱,几无像样抵抗,精锐尽失,疑似……空城。此等情况,与月前血战之景迥异,末将等心中实在不解,恐有诈谋,特来禀报,还请杨帅明察!”
“是啊,杨帅!”另一名性情较急的将领也忍不住道,“城墙上尽是些老弱病残、低级辅兵,连个能撑过三合的军官都难找!这哪是守城?简直像是……像是特意留给我们的一般!”
“末将率部突入瓮城时,甚至看到不少灵族士兵丢下兵器,脱了号服往民房里钻……这……”
“城内街巷也未见像样布防,简直是一路坦途!”
众将七嘴八舌,将心中的疑窦尽数倒出。他们不惧怕恶战,甚至渴望与强敌交锋来证明武勇,但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胜利来得莫名其妙的感觉,反而更让他们不安。
杨镇远耐心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未曾稍减,反而愈发舒展。待众将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起手,向下虚按了按。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诸君辛苦了。”杨镇远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赞赏,“你们所见,皆属实情。镇安城,确已空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依旧困惑的脸,哈哈一笑,那笑声爽朗而畅快,冲淡了厅内凝重的气氛:
“因为,我们这次集结大军,兵临城下,本就不是来‘攻城’的——”
他走上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枚崭新的蓝色标记上,眼神锐利如电:
“我们是来‘接手’的!北境大局,已定!”
“接手?大局已定?”德莱厄斯浓眉一挑,猩红的眼眸中精光闪烁,他瞬间抓住了关键。白战等人也是浑身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却又隐隐有所明悟的神色。
“不错。”杨镇远负手而立,气度渊渟岳峙,“月前激战,我军虽未竟全功,却成功将灵族北境两大满级强者及相当一部分精锐主力,牢牢牵制在此地,使其无法他顾。而西北主战场,我人族儿郎浴血奋战,已取得决定性胜利!灵族北境防线中枢动摇,兵力捉襟见肘,这镇安城……已成鸡肋,守之无益,反而可能被我彻底困死。与其将所剩不多的精锐填进这个绞肉机,不如壮士断腕,保存力量,收缩防线。”
他指了指地图上镇安城以北,那大片代表着灵族控制区的区域:“他们放弃了这里,将能带走的力量尽可能北撤,去巩固更核心的防线。留下的,自然只是些无力带走、或用来迷惑迟缓我军的弃子。”
“所以,我们今日兵不血刃,并非敌人软弱,更非侥幸,而是西北同袍以鲜血和生命为我们创造出的战略大势!”杨镇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力量,“我们今日站在这里,接收这座雄关,便是为整个‘烈风’战役的北线作战,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诸君今日兵锋所向,敌军望风披靡,这,便是大势在我,煌煌天威!”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彻底解开了众将心中的谜团与不安。原来如此!不是阴谋,不是陷阱,而是大局已定下的顺理成章!一股与有荣焉的豪情与豁然开朗的畅快,瞬间取代了之前的疑虑。
“杨帅英明!末将等明白了!”
“原来西北已经打赢了!太好了!”
“哈哈,这么说,咱们算是来‘接收胜利果实’的?”
众将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洞悉全局、分享胜利的由衷喜悦。德莱厄斯也微微颔首,紧绷的身躯放松了些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对于经历过诺克萨斯无数征伐的他而言,这种因战略全局胜利而导致的区域性“不战而屈人之兵”,并非不可理解。
与此同时,城内各处。
苍穹塔学院的清扫队进展之顺利,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按照分区划片的任务分配,各小队深入街巷,排查房屋、地窖、废弃工事。他们遭遇的,并非预料中穷凶极恶、潜伏暗处的灵族死士或残兵,而大多是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灵族老弱妇孺,以及少数确实因为受伤、体弱或被遗弃而留下的低级士兵。
这些残留的灵族,用“歪瓜裂枣”来形容毫不为过。他们缺乏组织,没有斗志,许多人看到全副武装的人族学员小队,第一反应是瑟瑟发抖地举起双手,或蜷缩在角落,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偶有极个别心怀怨恨或绝望的灵族士兵试图偷袭,也因其本身实力低微、行动笨拙,很快便被反应迅捷的学员制服或击毙,翻不起一点浪花。
清扫工作,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更像是一场治安巡查和人员管控。学员们最初紧绷的神经,在经历了几个街区近乎“零抵抗”的排查后,也逐渐松弛下来。他们设立临时管制点,登记残留灵族平民信息,收缴发现的武器,标记可能存在隐患的建筑。
顾星小队负责的是城西一片相对杂乱的平民区。过程平淡得让好战的苏小柔都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王垣连他心爱的“板砖”都没机会凝聚一次。贾承安的声波探测反馈回来的,大多是微弱的生命讯号和无害的空洞回响。林月汀则更关注于观察这座异族城市的建筑风格与残留的生活痕迹。
“看来,灵族撤走时,确实很匆忙,也很……决绝。”林月汀看着一间被遗弃的、屋内物品散落一地的灵族民居,轻声说道。
顾星点了点头,心中的那丝不安并未完全消散,但眼前所见,确实印证了杨镇远“接手空城”的说法。只是,如此顺利地获得一座战略要地,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太真实,仿佛暴风雨前那短暂的宁静。但无论如何,眼前的清扫任务,确实轻松得超乎想象。
没用一天时间,在夕阳将镇安城染成一片金红时,城内的初步清理与管制工作便已基本完成。这座曾经让无数人族将士饮恨的雄关,如今已彻底改换旗帜,纳入了人族的控制之下。虽然城内必然还隐藏着未曾发现的角落或秘密,但至少表面上的威胁已被清除。
清理完成后的第二天,清晨。
镇安城经过一夜的沉寂,在朝阳中苏醒。城墙上下,经过简单的清理和修缮,虽然伤痕依旧,却已插满了人族的旌旗。
所有参与了此次“接收”行动的将士、学员,除去必要的警戒岗哨,都被召集到了西城门内的巨大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按照各自的隶属方阵肃立,铠甲兵刃在晨光下闪耀,虽经历昨日“轻松”的入城,但军容依旧整肃,带着大战后的风尘与胜利者的昂扬。
杨镇远在众将的簇拥下,登上了城门楼前临时搭建的高台。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统帅礼服,肩章将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台下无数张仰望的面孔,那里面有历经血战的老兵,有意气风发的新锐将领,有带着好奇与兴奋的年轻学员。
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响。
杨镇远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雄厚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
“将士们!学员们!”
他停顿了一下,让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一个月前,我们在此浴血奋战,寸土必争!无数英勇的儿郎,将热血洒在这城墙上下!他们的牺牲,他们的奋斗,为我们赢得了战略的主动,牢牢牵制了强敌!”
“昨日,我们再次兵临城下!这一次,我们兵不血刃,昂首阔步,踏入了这座曾经阻挡我们脚步的雄关!”
他的手臂猛然抬起,用力一挥,指向身后高耸的城门楼,指向那上面飘扬的人族战旗,声调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豪迈与宣告:
“因为,我们胜利了!!”
“吼——!!!”
“胜利!胜利!胜利!!”
短暂的沉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怒吼!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骤然喷发!无论是知晓内情的高级将领,还是不明就里但被胜利氛围感染的普通士兵和学员,都在这一刻将所有的情绪尽情释放!掌声、欢呼声、兵器敲击盾牌的铿锵声、兴奋的呐喊声,汇聚成一股洪流,冲上云霄,震撼着整座镇安城!
旗帜狂舞,声浪震天!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自豪。这是属于他们的胜利,是北境战线全体将士用鲜血、汗水与坚持换来的荣光!虽然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但结果是实实在在的——镇安城,已插上人族旗帜!
杨镇远站在高台上,望着下方欢腾的海洋,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他并未详细解释胜利背后的全局战略,此刻,将士们需要的不是复杂的分析,而是对胜利最直接、最热烈的庆祝与肯定。这场加冕仪式,属于此处战场的每一个人。
胜利的狂欢持续了许久。
之后的两天,镇安城进入了“胜利后”的休养生息期。大军并未继续向北追击——战略目标已然达成,且敌情不明,贸然深入并非明智之举。将士们得以短暂卸甲,处理个人事务,领取奖励,享受难得的松弛时光。城防由生力军接管,巡逻警戒依旧,但气氛已大为缓和。
城内残留的灵族平民,在严格的管制下,生活也逐渐恢复某种程度上的“秩序”,虽然这种秩序带着显而易见的压抑与隔阂。
确定前线暂无大战事,镇安城防务也已交接稳固后,来自苍穹塔学院的命令也终于下达。
学院校长亲自现身,召集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学员。
也聚集在一起。
“总算要回去了。”王垣伸了个懒腰,“这趟出来,感觉……打了不少仗,又好像没怎么打。”
“是啊,镇安城就这么拿下来了,跟做梦似的。”苏小柔还有些意犹未尽,似乎没打过瘾。
贾承安清了清嗓子:“不过,能参与这样一场具有战略意义的行动,本身就是宝贵的经历。而且,我们的学分和战功奖励,应该会很丰厚。”
林月汀依旧清冷,但眼神中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回去后,该好好消化这段时间的见闻与提升了。”
顾星没有多言,他回头望了一眼镇安城那高大的城墙和城门楼。这座城池的易手,标志着一个阶段的结束。德莱厄斯已经提前通过终端告知,他将暂时留在军中,参与后续的防务整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