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外,桃花林边缘,一座不知何年修建的八角石亭静静伫立。亭檐翘角,石柱斑驳,爬满了青翠的藤蔓,几株野桃从亭边斜伸出来,落英点点,洒在石阶与棋盘之上。
亭中石桌两侧,总指挥使云影与一名身着素白长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相对而坐,正执子对弈。黑白棋子错落于纵横十九道之间,看似闲适,却隐有杀伐之气。一名黑衣密探躬身立于亭外三步处,垂首待命。
云影捏着一枚黑子,并未落下,目光似乎凝在棋枰一角,实则听着黑衣密探低声、清晰的汇报。
“……目标于镇内多方打探,先问客栈伙计,后询商户,最终闯入两处民宅,询问‘前线’与‘东方’方位。据暗哨观察及唇语解读,其情绪从困惑渐转为惊疑,最后似有所悟,匆匆返栈。应已对‘东行’之目的起疑,甚至可能已窥破‘皇城’指向。”
云影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嘴角微扬,似笑非笑。他将手中黑子轻轻叩在棋盘一处空位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也就是说,他们……反应过来了?”
“是!依其行动与神色判断,确已生疑,且疑心颇重。”黑衣密探肯定道。
“呵,倒也不算太笨。”云影轻笑一声,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望向亭外绚烂的桃花林,眼神深远,“既已生疑,强驱硬赶反而不美,易激起殊死反抗,平添变数。”
他略一沉吟,吩咐道:“传令下去,沿线各城、镇、关隘及所有暗桩,自即刻起,若再见此人踪迹,不必再行任何阻拦、试探或施加压力。撤去暗哨,解除引导。他们想去哪里,便由得他们去。若问路,可如实相告;若需补给,可行方便。总之一句话——放任自流,只作不知。”
黑衣密探闻言,身躯微震,抬头露出一丝迟疑:“总指挥使大人,此举……是否太过宽松?陛下那边……”
云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陛下那边,我自有交代。至于放任……你以为,到了此时,还拦得住么?或者说,陛下……当真拦得住那位‘星空之上’的存在么?”
他最后一句声音极低,近乎自语,却让黑衣密探与那白衣文士都是心头剧震。白衣文士执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抬眼深深看了云影一眼。
云影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去吧,照令行事。”
“是!属下遵命!”黑衣密探不敢再多问,抱拳深深一礼,转身迅速消失在桃林小径深处。
亭中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桃林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落子声。白衣文士落下白子,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润:“云兄此举,是欲擒故纵?”
云影捡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摩挲,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擒?纵?或许吧。棋子有了自己的想法,强行按在既定格子里,容易崩盘。不如放开手,看看它自己会跳向何方。有时候,自以为是的‘自由选择’,往往才是最精妙的牵引。”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难以捉摸:“况且,皇城……本就是陛下想见他的地方。我们不过是,帮他扫清了些许‘犹豫’和‘岔路’而已。如今他自己‘猜’到了,岂不更好?省了我们许多功夫。”
白衣文士默然片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专注于棋局。
阳光透过花枝,在棋盘上投下斑驳光影。亭外桃花依旧绚烂,仿佛方才那番关乎两人命运、甚至隐约触及更高层次博弈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悦来客栈,房间内。
顾星带着满腹的惊疑、寒意与逐渐升腾的怒气,猛地推门而入。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桌边的菲奥娜和希瓦娜同时抬头望来,看到他阴沉如水的脸色和紧握的拳头,心中都是一凛。
“问到了?”菲奥娜率先开口。
顾星大步走到桌边,抓起桌上的水壶,也不倒杯,仰头灌了几大口凉水,才重重将水壶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他胸口起伏,将方才在街上的遭遇,客栈伙计的“前线说”、商户们的含糊其辞、两个老人截然相反又透出关键信息的指点,原原本本、语速极快地复述了一遍。
“……西边前线?东边皇城?”菲奥娜听完,紫眸中锐光一闪,与希瓦娜交换了一个确认的眼神,“果然如此。他们真正的目的,不是将你逼往前线与人类厮杀,而是要将你‘送’往灵族的权力核心——皇城。”
希瓦娜的红瞳也沉了下来,龙威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房间内的温度似乎都升高了几分:“从灰岩城后的追杀开始,到瑶光城的精准识破与‘恰到好处’的追击逼迫,再到这一路被刻意导向东方……环环相扣。我们确实一直被人暗中操控着路线。”
“皇城……”顾星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愚弄、被当作提线木偶般的屈辱和暴怒,“费这么大周折,死了这么多人,就为了把老子像赶牲口一样,赶到他们的老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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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想越气,脑海中闪过灰岩城惊险的逃亡、迷踪山脉的绝望、望云城的不安、瑶光城门口的生死搏杀、以及这一路天空上疲于奔命的煎熬……每一次险死还生,每一次艰难抉择,原来都可能是在一双或多双冷漠眼睛的注视下,按照别人写好的剧本在演出!
这种认知像毒火一样灼烧着他的理智。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有系统,有召唤的英雄,他本应是特殊的,是能掌控自己命运的!可现在,却像个傻子一样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当我们是什么?!”顾星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厚实的木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桌面出现数道裂痕,“随意摆布的棋子吗?!想往哪赶就往哪赶?!想怎么耍就怎么耍?!”
怒火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长期积累的压力、对归途渺茫的焦虑、对自身处境的担忧,加上此刻被彻底“算计”的耻辱感,混合成一股狂暴的、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
他猛地转身,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希瓦娜,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吼般的命令:
“妈的!我忍不了了!希瓦娜!”
龙女抬起头,红瞳对上顾星燃烧着疯狂怒意的眼睛。
“给我——”顾星的手指向窗外,指向这座他们刚刚歇脚、看似平静祥和的小镇,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毁灭意味,“屠了这座小镇!!”
命令出口的瞬间,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菲奥娜瞳孔骤缩,豁然起身:“顾星!你冷静点!”
希瓦娜也愣住了,即便以龙族的杀伐果断,也被这毫无征兆、且目标直指无辜平民的极端命令所震惊。她看着顾星那完全被怒火吞噬、近乎扭曲的面容,一时间竟没有立刻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