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清晨，晨雾笼罩着卧龙山上新生的灵泉。经过不周山一夜苦战，这支满是伤痕的队伍在晨光熹微中返回了昆仑号灵能母舰。
甲板上，留守的医护人员早已准备就绪。担架、灵药、治愈符箓……萧煜刚踏上甲板，苏雨薇便轻柔但坚定地将他按在轮椅上——他的伤势看起来不重，但秦芷妍的便携扫描仪显示，五帝道种因为强行种入归墟之心又抽离，出现了细微的裂痕，需要至少一周的温养才能稳固。
“我没事。”萧煜想站起来，却被苏雨薇一个眼神制止。
“这次听我的。”她眼圈还有些红，语气却不容置疑。不周山外那撕裂心扉的感应，她再不想经历第二次。
萧煜看着她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任由她推着自己向医疗区走去。
墨渊和惊雷子护送着五名获救的玉虚宫弟子去安顿，楚江河则去撰写报告和安排牺牲三名特勤的抚恤事宜。甲板上人来人往，井然有序中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沉重。
医疗区内，高级护理舱的门无声滑开。萧煜刚被推进去，就看到隔壁护理舱外，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正端着一盆热水，用毛巾仔细擦拭着舱门。
那是个穿着简单蓝色护士服的女子，身形纤细，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朴素的发髻。她背对着这边，动作轻柔，微微低着头，从萧煜的角度只能看到她一小截苍白的侧脸。
“芊芊？”萧煜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身影猛地一颤，手中的毛巾差点掉进盆里。她缓缓转过身来，果然是唐芊芊。
只是眼前的唐芊芊，与萧煜记忆中那个活泼明媚、带着几分娇蛮的江州唐家大小姐判若两人。她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眼神里没了光，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深处难以掩饰的惶然与愧疚。
她看着萧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她只是垂下眼帘，朝着萧煜和苏雨薇的方向，深深地、几乎是九十度地鞠了一躬。然后，她迅速端起水盆，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快步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苏雨薇看着唐芊芊消失的方向，眼中流露出同情。她听说了唐中天的事，也隐约知道唐芊芊与萧煜早年相识。
“秦姑娘，”萧煜看向跟进来汇报的秦芷妍，“芊芊她……一直在这里？”
秦芷妍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唐小姐是在你们去昆仑冰川期间苏醒的。她醒来后得知了唐局长……唐中天的事，情绪崩溃过一次。之后，她就拒绝了所有探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前，她主动找到我，要求到医疗区做最基础的护理工作，说是……赎罪。”
“赎罪……”萧煜重复着这两个字，心情复杂。唐中天的罪是唐中天的，与唐芊芊何干？但血脉相连，父亲的背叛与最终下场，对这个骄傲的女孩造成的打击，恐怕远超外人想象。
“她身体怎么样？”苏雨薇问。
“外伤和内伤在昆仑号医疗系统的治疗下基本痊愈了，修为也稳定在金丹初期。但心病……”秦芷妍摇头，“她几乎不和人说话，每天除了完成分派的清洁、看护工作，就是把自己关在分配给她的那个小房间里。周局长和我谈过几次，但她拒绝任何心理干预。”
萧煜沉默片刻：“她现在负责哪个区域？”
“d区，主要是普通伤员和刚结束治疗需要观察的人员。”秦芷妍调出平板上的排班表，“今天她负责的正好是刚从不周山回来的几位轻伤员的外围护理。”
“知道了。”萧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我先调息一下。雨薇，你也去休息，你的消耗也很大。”
苏雨薇知道他有自己的考量，点头应下，和秦芷妍一起退出了护理舱。
舱门关闭，萧煜却没有立刻开始调息。他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的一些画面——那时他刚在江州站稳脚跟，开起了煜安堂，唐芊芊还是那个会因为一点小病就大惊小怪跑来“兴师问罪”，实则偷偷关注他的大小姐。唐中天也曾以长辈的身份，对他表示过欣赏和拉拢……
物是人非。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唐芊芊需要走出来，但不是以这种自我惩罚的方式。团队也需要凝聚每一份力量，尤其是即将面对全球范围内的裂缝危机。
傍晚，昆仑号中央会议室。
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上，展示着一幅复杂的世界地图。地图上，八个鲜红的、不断闪烁的光点如同滴血的伤口，分布在各大洲的险绝之地。这正是萧煜从帝君遗诏中解读出的星图——剩余八道归墟裂缝的位置。
“北极点冰盖深处，亚马逊雨林核心区，百慕大三角海域，东非大裂谷底部，西伯利亚永冻层，塔斯马尼亚魔鬼海域，安第斯山脉死火山口，以及……西藏冈仁波齐峰地下。”楚江河用激光笔依次点过这些光点，每点一个，会议室内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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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地方，无一不是人类禁区，环境极端，磁场紊乱，有些甚至是各国修真界的传统禁地，蕴藏着未知的危险。
“根据萧道友带回的信息，以及玉虚宫幸存弟子的补充，”楚江河继续道，“每道裂缝都由一位被俘的上古帝君部将残魂作为核心锚点，并有类似‘影噬兽’、‘归墟守卫’之类的衍生物守护。其危险程度，参照不周山裂缝，只高不低。”
周怀仁接口：“我们已经通过749局最高密级渠道，向裂缝所在地区的国家和主要修真势力发出了预警和合作请求。但反馈……并不乐观。”
他调出几份文件投影：“北极点涉及多国主权争议，目前由‘北境议会’实际控制，他们回复含糊，只表示会‘关注’。亚马逊雨林方面，当地的‘萨满议会’在三天前失去了联络，我们怀疑可能已经出事了。百慕大三角海域一直是谜，没有任何修真组织宣称对其负责。东非大裂谷深处是几个古老部落的圣地，他们强烈抵触外部介入……”
问题堆积如山。归墟危机是全球性的，但人类社会的隔阂、猜忌、利益纷争，却成了联合行动的最大障碍。
“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萧煜开口，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目光沉静，“一个能让所有人看到危机迫在眉睫，不得不合作的突破口。”
“萧道友的意思是？”昆仑号远程接入会议的天剑长老问道。自从不周山事件后，三大圣地对萧煜的态度明显更加重视。
“最快出现异变，并且可能造成巨大影响，促使各方不得不联手的地方。”萧煜指向亚马逊雨林的那个红点，“萨满议会失联，很可能意味着这道裂缝已经失控，或者发生了比不周山更严重的侵蚀。雨林是地球之肺，如果那里被大规模归墟化……”
所有人都明白了后果。生态链崩溃，灵气（氧气）锐减，全球气候剧变，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加速其他裂缝的扩张。
“我们需要一支先遣队，即刻前往亚马逊雨林，查明情况，如果可能，尝试关闭裂缝。”萧煜环视众人，“这次任务，需要更精干的队伍，更强的机动性，以及……应对未知概念生物的经验。”
“我去。”苏雨薇第一个表态，语气坚定。
“玉虚宫义不容辞。”墨渊简短有力。
惊雷子、青木长老等也纷纷请战。
萧煜点头，开始部署：“这次不宜人多。我，雨薇，墨渊师兄，惊雷师兄，四人组成核心队。楚将军，需要749局提供最快的交通工具和亚马逊地区的所有已知情报。周局长，秦姑娘，你们留守江州，继续分析其他裂缝数据，协调与各方的沟通。另外……”
他顿了顿：“葬世前辈需要镇守龙眼，我父亲也需要静养。江州本部的防卫和日常事务，需要有人协助处理。”
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会议室角落。那里，一个穿着蓝色护士服的身影，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几位与会者添茶水。正是唐芊芊。她似乎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萧煜点出“协助处理事务”时，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准备。
萧煜叫住了准备默默离开的唐芊芊。
“芊芊。”
唐芊芊身体僵住，没有回头，声音细若蚊蚋：“萧……萧前辈，有什么吩咐？”
“跟我来一下。”萧煜说完，转身走向自己在昆仑号的临时休息室。
唐芊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低着头跟了上去。
休息室很简洁，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萧煜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另一把。
唐芊芊却站着不动，双手紧紧绞着护士服的衣角，头垂得更低了。
“坐。”萧煜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唐芊芊慢慢挪到椅子边，只坐了半个椅子，背挺得笔直，像是等待审判的囚徒。
“你父亲的事，与你无关。”萧煜开门见山。
唐芊芊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又被她强行憋了回去，只是摇头，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怎么想。你觉得身上流着他的血，你觉得因为他，江州死了那么多人，煜安堂被毁，我父亲差点……你觉得无颜面对任何人，尤其是面对我。”萧煜看着她，目光清澈，“但芊芊，你是你，唐中天是唐中天。他选择了他的路，也承担了他的结局。而你，有权利选择你自己的路。”
“我……我能做什么？”唐芊芊终于开口，声音哽咽，“我什么都做不好……修为低，差点死在昆仑冰川……现在连父亲都……”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终于滚落。
“你能做的有很多。”萧煜认真地说，“你熟悉江州，熟悉749局的内部运作流程，你受过正统的修真教育和现代管理培训。现在江州重建，各方势力交汇，龙眼需要监控，与各方的联络需要整理，后勤保障需要协调……这些看似琐碎的事情，恰恰是维系我们这个大本营正常运转的关键。周局长和秦姑娘擅长战略和技术，但需要有人帮他们处理这些具体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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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一枚淡青色的玉牌，放在桌上：“这是江州临时管理委员会的联络副官令牌。我希望你能接下它，协助周局长，负责内部协调和情报初筛。这不是施舍，而是我认为你能胜任这份工作。当然，接不接，由你决定。”
唐芊芊怔怔地看着那枚玉牌，又看向萧煜。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信任，看到了平静，唯独没有她预想中的厌恶、怜悯或迁怒。
“为……为什么还要相信我？”她颤声问。
“因为我相信我认识的唐芊芊，本性不坏。”萧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也因为，我们现在需要每一个愿意为守护这个世界出力的人。赎罪的方式，不是自我放逐，而是扛起责任，去做正确的事。”
他转过身：“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明天早上，给我答复。”
唐芊芊拿起那枚尚带余温的玉牌，紧紧攥在手心，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似乎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和绝望。
深夜，昆仑号甲板。
萧煜和苏雨薇并肩站着，眺望着远方江州的夜景。星儿被安排在安全的舱室休息，她最近星辰体时常有微妙感应，似乎与那些裂缝的波动隐隐相关，需要密切观察。
“你让她负责那么重要的工作，真的放心吗？”苏雨薇轻声问，头轻轻靠在萧煜肩上。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萧煜握住她的手，“给她一个机会，也是给团队增加一份力量。而且，我相信经历了这些，她会比任何人都更渴望证明自己，更珍惜这个机会。有时候，背负着沉重过去的人，反而能爆发出更强的责任感。”
苏雨薇点头：“你说得对。她刚才离开时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亚马逊……会很危险吧？”苏雨薇问。
“嗯。”萧煜没有隐瞒，“比不周山更未知。但我们必须去。不仅是关闭裂缝，更要弄清楚，归墟侵蚀的规律是什么，那些帝君部将的残魂是否还有救赎的可能……帝君遗诏提示的‘归墟真相’，或许就藏在某个裂缝深处。”
“无论多危险，我都和你一起。”苏雨薇语气坚定。
萧煜心中温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就在这时，他怀中那枚与青帝之心共鸣后留下的青帝信物，忽然微微发热。同时，他感应到休息室内，五帝道种的裂痕在缓慢愈合的过程中，似乎吸收了一丝不周山裂缝关闭后逸散的、极其微弱的纯净魂力，道种深处，对“净化”与“救赎”的概念，有了更深的明悟。
或许，对抗归墟，不仅仅只有毁灭一途。
翌日清晨。
萧煜、苏雨薇、墨渊、惊雷子四人整装待发。一艘经过特殊改装、具备短距离空间跳跃能力的小型灵能飞梭停在甲板上。
周怀仁、秦芷妍、青木长老等人都来送行。
就在萧煜准备登舰时，一个身影快步跑了过来。
是唐芊芊。
她换下了护士服，穿着一身简洁干练的深蓝色作战服——这是749局文职内勤的制式服装。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昨日没有的坚定。
她跑到萧煜面前，深吸一口气，立正，敬了一个不太标准但很用力的749局军礼。
“报告！江州临时管理委员会联络副官唐芊芊，前来送行！请萧前辈……请队长放心，江州后勤、联络、情报初筛工作，我一定竭尽全力，协助周局长和秦顾问处理好！”
她的声音还有些紧张，但足够清晰，足够有力。
萧煜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还礼，点了点头：“辛苦了。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异常，及时汇报。”
“是！”
萧煜又看向周怀仁和秦芷妍，两人都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会照应。
没有再多的言语，萧煜转身，四人登上飞梭。
舱门关闭，飞梭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升空，调整方向，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向着遥远的南美洲方向疾驰而去。
甲板上，唐芊芊一直仰头望着飞梭消失在天际，直到完全看不见，才缓缓放下敬礼的手。她转过身，对周怀仁和秦芷妍道：“周局长，秦顾问，今天有哪些需要优先处理的文件？关于与其他裂缝区域联络的进展报告，我已经初步整理好了，需要向您汇报。”
她的声音平稳，目光专注，仿佛一夜之间，那个被击垮的女孩已经被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决心用工作填满每一寸时间的副官。
周怀仁和秦芷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赞赏。
新的战斗已经在远方展开，而江州，这个后方基地，也需要有人稳稳地守护。
飞梭内。
萧煜闭目调息，五帝道种缓缓旋转，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不周山之行的收获正在消化，对归墟之力的理解也更深了一层。
苏雨薇在一旁温养青帝之力，翠绿色的光晕让她整个人显得宁静而圣洁。
墨渊擦拭着古剑，剑身映照出他沉静的眼眸。惊雷子则在检查着各种雷法符箓和特制弹药。
突然，飞梭的通讯器急促地响起，传来秦芷妍略带焦急的声音：
“萧煜！亚马逊雨林方向监测到异常强烈的空间扭曲波动！强度是不周山裂缝关闭前的三倍以上！我们刚刚接收到一段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求救信号，用的是古老的印加祭祀语，重复着一个词……”
“吞噬……一切正在被吞噬！”
萧煜猛然睁开眼睛，眼中五色光华一闪而逝。
“全速前进！”
飞梭引擎发出咆哮，速度再增，撕裂云层，冲向那片被称为“地球之肺”的绿色地狱。
而在亚马逊雨林那无边无际的树海之下，黑暗正如潮水般蔓延。古老的树木在无声中枯萎，化为黑灰色的粉末；河流变得粘稠如墨，散发着终结的气息；林间那些存在了千百年的精怪与祖灵，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哀嚎，然后被黑暗彻底吞没。
第二道裂缝，苏醒了。
并且，它比它的“兄弟”，更加饥饿，更加狂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