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马逊圣湖上空，上午九点四十二分。
飞梭撕裂云层俯冲而下时，萧煜透过舷窗看到的景象，比他在最坏预想中看到的还要糟糕。
三天前还只是干涸湖床的圣湖区域，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了某种超越现实的恐怖景象。以那道百米宽的裂缝为中心，方圆十公里内的所有事物——树木、土壤、岩石、河流——都被一层蠕动着的、半透明的灰黑色胶质覆盖。那些胶质如同有生命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表面不断鼓起脓包，脓包破裂后喷出暗紫色的雾气，雾气升腾到百米高空后凝结成黑色的雨滴落下，每一滴雨水都在“腐蚀”着现实本身。
而圣湖正中央，那座由白骨与藤蔓构筑的黑色宫殿，已经完全沉入了裂缝深处。取而代之的，是裂缝边缘生长出的十二根暗红色肉柱，每根肉柱直径超过五米，高耸入云，柱体表面布满跳动的血管状纹路，顶端生长着类似眼睛的器官，正冷漠地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最令人心悸的是裂缝本身。
它已经扩张到了近三百米宽，深度不可测。裂缝内部不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变成了某种粘稠的、旋转着的暗紫色漩涡。漩涡中，隐约可见巨大的阴影在游动，每一次阴影掠过，都会让裂缝边缘的肉柱兴奋地颤动，喷出更多的黑雨。
而在裂缝正上方，那个原本应该由净化之种维持的翠绿色光罩，此刻已经缩小到不足二十米直径，光芒黯淡如风中残烛。光罩内，两道身影背靠背站立——苏雨薇和墨渊。
萧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即使记忆已经残缺，即使脑海中关于苏雨薇的具体画面都已模糊，但看到那道翠绿色身影的瞬间，心脏依然传来清晰的刺痛。那是深入灵魂的羁绊，是五帝道种在血脉深处的共鸣。
“降落点选在光罩北侧三百米，那里的胶质覆盖最薄。”萧煜强迫自己冷静，对驾驶位的唐芊芊说道。唐芊芊虽然重伤，但赤帝血脉觉醒后对能量的操控能力大幅提升，勉强能驾驶飞梭。
飞梭调整角度，冒着被黑色雨滴腐蚀的风险，向着光罩方向俯冲。
距离拉近，萧煜看得更清楚了。
苏雨薇的状态很糟。
她盘坐在光罩中央，双手维持着一个古老的法印，青帝信物悬浮在头顶，但信物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眼角、耳孔都在渗血——那是神魂过度消耗、甚至开始燃烧的征兆。她的身体在轻微颤抖，每一次颤抖，光罩就黯淡一分。
而墨渊守在光罩边缘。
这位刚刚突破元婴的剑修，此刻已是血染长衫。他手中的古剑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剑身上沾染着暗紫色的污秽，那些污秽如同活物般试图向剑柄蔓延，却被墨渊纯粹的剑意死死抵挡。他左肩有一个贯穿伤，伤口边缘呈灰黑色，显然是被归墟之力侵蚀。但他站得笔直，如同一杆永不倒下的旗帜，剑意化作实质的银色屏障，抵挡着从裂缝中不断涌出的灰黑色触手。
更远处，圣湖边缘，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有身穿萨满服饰的土着，有圣教的黑袍傀儡，甚至还有几具归墟守卫的残骸。显然，在萧煜离开的这十几个小时里，这里发生过惨烈的攻防战。
飞梭在距离光罩二百五十米处强行着陆，底部起落架撞碎胶质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舱门弹开的瞬间，萧煜和唐芊芊同时冲出。
“雨薇！墨渊师兄！”
萧煜的呼喊让光罩内的两人同时一震。
苏雨薇艰难地抬起头，看到萧煜的瞬间，眼中先是闪过狂喜，随即变成惊恐——她感知到了，萧煜的修为只有筑基巅峰？而且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五帝道种气息，变得微弱而混乱。
“你的修为”苏雨薇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以后解释！”萧煜冲到光罩边缘，双掌按在光罩上。虽然修为大跌，但五帝道种的核心仍在，对净化之种的共鸣依然存在，“墨渊师兄，退后，我来接手！”
墨渊没有退。
他盯着萧煜看了两秒，突然笑了——那是萧煜记忆中从未在这位冷峻剑修脸上见过的笑容，疲惫、释然、却又带着某种决绝。
“萧师弟，你来得太晚了。”墨渊的声音平静，“净化之种的能源核心已经与苏师妹的生命本源绑定，现在断开连接，她立刻就会死。而且”
他转头看向裂缝深处，眼神凝重：“‘它’要出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裂缝深处的暗紫色漩涡突然剧烈震荡。
漩涡中心，一只巨大的、覆盖着暗金色鳞片的手掌缓缓伸出。手掌的尺寸超乎想象，仅仅一只手掌就占据了裂缝宽度的一半，五根手指如同山峰，指尖燃烧着黑色的火焰。手掌按在裂缝边缘，用力一撑——
一道身影，从裂缝中升起。
那是一个身高超过五十米的巨人，身披残破的暗金色铠甲，铠甲的风格古老到无法辨认年代。它没有头颅——颈部的断面被一团不断翻滚的灰黑色雾气取代，雾气中隐约可见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与之前在圣湖出现的影帝君残影有七分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威严。
，！
巨人身上散发着恐怖的气息——那已经不是炼虚或者合体能够形容的层次，那是真正的、属于“上古帝君”级别的威压，虽然残缺，虽然被归墟污染，但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让周围的空间开始崩解。
“‘初代青帝’”苏雨薇喃喃道，眼中流下血泪，“自然意志的最后记忆告诉我了你是最初的那位青帝被归墟污染后被后世四帝联手封印于此”
巨人那雾气头颅转向苏雨薇，发出雷鸣般的声音，声音中夹杂着亿万生灵的哀嚎与疯狂：
“青帝？不那个名字早已被吾舍弃”
“吾乃‘归墟引路人’亦是‘现世终结者’”
“吾被囚禁于此万年万年！”
它抬起另一只手掌，掌心对准光罩：“如今封印将破后世的小青帝将你的生命本源献给吾吾将赐你永恒的解脱”
恐怖的吸力从巨人掌心传来，光罩剧烈颤抖，苏雨薇喷出一大口鲜血，生命本源开始被强行抽取！
“休想！”萧煜怒吼，虽然修为只有筑基巅峰，但他毫不犹豫地冲进光罩，挡在苏雨薇身前。
五帝道种在体内疯狂运转——不，现在应该叫“五帝残种”，因为绝大部分力量都用来拯救星儿了。但残存的那一丝本源，依然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帝君威严。
“以白帝传承者之名——”萧煜咬破舌尖，精血喷在掌心，凝聚出一道微弱的银色剑印，“唤四帝盟约！”
剑印升空，与苏雨薇头顶的青帝信物共鸣。
青、白二色光华交织。
但这不够。
初代青帝（或者说，堕化后的归墟引路人）的实力，远超想象。即使只是被封印万年后残留的残缺状态，也至少是合体后期的层次。青白二帝的共鸣，仅仅让它的动作停滞了半秒。
“蝼蚁也敢挑衅神明？”巨人手掌压下，光罩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金色的火焰，从光罩外冲天而起！
是唐芊芊！
她站在飞梭残骸旁，双手结印，周身燃烧着淡金色的火焰——那是赤帝血脉完全燃烧的状态！她修为只有炼气期，强行燃烧血脉，无异于自杀，但她没有丝毫犹豫。
“以赤帝血脉后裔之名——”唐芊芊的声音响彻圣湖，“唤四帝盟约！”
第三道光华加入！
青、白、赤三色交织，光罩瞬间稳固了三成。
巨人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掌心的吸力再增。唐芊芊身上的金色火焰开始黯淡，她七窍流血，单膝跪地，但双手依然死死维持着法印。
“还差黄帝”苏雨薇艰难地说道，看向萧煜，“需要黄帝血脉”
萧煜心中一震。
黄帝血脉父亲远在万里之外的江州。
而且，就算父亲在这里，以他仅剩三个月的寿命和重伤之躯，强行燃烧血脉，结局只会是当场陨落。
怎么办？
就在此时，萧煜怀中，那个从圣教教主尸体上找到的黑色盒子，突然剧烈震动！
盒子表面的封印符文开始崩解，一股古老而厚重的气息从中弥漫而出——那是纯粹的、未经污染的黄帝之力！
萧煜猛地想起，周怀仁说过，这盒子是从教主体内掉落的。难道教主在收集四帝遗泽的同时，也收集了四帝血脉的样本？
他毫不犹豫地打开盒子。
盒子内部，静静地躺着一枚暗金色的晶体——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其中蕴含的黄帝血脉之力，精纯到令人震撼。晶体旁还有一张残破的兽皮，上面用上古文字写着：
短暂模拟黄帝血脉！
代价是神魂永久损伤——这意味着，使用后轻则记忆进一步缺失，重则变成白痴。
没有时间犹豫了。
萧煜抓起晶体，按在自己胸口。
暗金色的光华瞬间爆发！
那不是真正的黄帝血脉，但模拟出的气息足以乱真。青、白、赤、黄，四色光华终于齐聚，在圣湖上空交织成一道巨大的四色光轮，光轮缓缓旋转，散发出上古四帝联手时的无上威严。
“四帝封印再现”初代青帝的雾气头颅剧烈翻滚，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可能你们这些后世的小辈怎么可能重现”
光轮压下，与巨人手掌碰撞。
空间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以碰撞点为中心，一道环形的冲击波横扫而出，所过之处，那些灰黑色胶质、暗红色肉柱、黑色雨滴，全部如冰雪般消融。圣湖区域被硬生生“净化”出了一片直径五公里的净土。
但代价是巨大的。
唐芊芊彻底昏迷，身上的金色火焰熄灭，气息微弱到几乎消失。
，！
萧煜半跪在地，胸口那枚黄帝帝血晶已经碎裂，反噬之力让他神魂如遭重锤，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脑海中仅存的记忆画面开始支离破碎——他看到了母亲年轻时的笑容，但下一秒那张脸就变得陌生；看到了父亲教他练剑的场景，但剑招的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看到了苏雨薇第一次为他包扎伤口时担忧的眼神，但那个伤口是怎么来的，完全不记得了
“萧煜！”苏雨薇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她挣扎着站起来，青帝信物的光芒重新亮起——四帝共鸣暂时压制了初代青帝，净化之种的压力大减。她冲到萧煜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没事。”萧煜咬牙站直，看向裂缝上空。
那里，四色光轮与巨人手掌的对抗还在继续。
初代青帝显然在拼命。它身上那些暗金色的铠甲开始剥落，露出下方腐烂的、流淌着暗紫色脓血的血肉。雾气头颅中的那张人脸，表情从疯狂逐渐转为痛苦，又从痛苦转为一丝清明。
“后世小青帝”巨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平和了一些，“告诉吾现世如今是何模样”
苏雨薇一愣，随即明白了——四帝共鸣不仅压制了归墟污染，也暂时唤醒了这尊上古帝君残存的一丝本我意识。
“现世”她深吸一口气，将一道道画面通过青帝之力的共鸣传递过去，“有青山绿水，有繁华都市，有亿万人族安居乐业，有孩童在阳光下奔跑，有老人在夕阳下对弈虽然仍有战争、苦难、不公，但大多数普通人，都能平凡而安稳地度过一生。”
巨人沉默了。
它的手掌，力量减弱了一分。
“原来如此”初代青帝的声音中，带着万年的沧桑与疲惫，“当年吾等四帝封印归墟裂缝守护的就是这样的世界”
“可你后来为何——”墨渊忍不住问道，他此刻也走到了光罩边缘，剑意锁定着巨人。
“为何堕化？”初代青帝替他说完了问题，雾气头颅中传出一声叹息，“因为吾看到了真相。”
“归墟并非单纯的‘毁灭之力’它是‘世界的暗面’是维持现世存在的必要平衡”
“每一道归墟裂缝的打开都意味着现世某个区域‘存在浓度’过高需要归墟来稀释”
“而吾当年试图彻底关闭所有裂缝结果就是引发了‘存在崩塌’三个小世界因吾的莽撞彻底湮灭”
它的声音开始变得混乱，雾气头颅再次翻滚：“归墟主宰诱惑了吾告诉吾只要让归墟与现实彻底融合就能创造完美的‘平衡世界’没有生死没有痛苦没有”
“那是谎言！”苏雨薇厉声道，“归墟要的不是平衡，是吞噬！是终结！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看看这片被你污染的雨林？这就是你想要的‘完美世界’吗？”
巨人浑身一震。
它低头，看着自己腐烂的身躯，看着下方被污染的大地，看着那些还在挣扎求生的生灵。
“吾错了”
初代青帝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悔恨。
“但太晚了归墟污染已经深入吾之本源吾无法自我了断”
它看向苏雨薇，看向萧煜，看向墨渊，最后看向昏迷的唐芊芊。
“后世的小辈们吾将最后的力量赠予你们”
“用这份力量重新封印裂缝然后彻底消灭吾”
巨人突然双手合十，做出了一个古老而庄严的法印。
它身上那些暗金色的铠甲彻底崩碎，露出下方千疮百孔的身躯。但就在这残破的身躯深处，一点翠绿色的光芒开始亮起——那是初代青帝最本源的“生命神格”，即使被污染万年，依然保留着一丝纯净。
“以初代青帝之名唤生命献祭”
翠绿光芒从它体内剥离，化作一道光流，注入苏雨薇头顶的青帝信物。
苏雨薇浑身剧震，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青帝之力在疯狂增长、蜕变、进化！修为瓶颈被瞬间冲破——元婴后期、元婴大圆满、半步化神！而且这不仅仅是修为的提升，更是对“生命”“自然”“造化”等法则的理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
但同时，她也接收到了初代青帝最后的记忆碎片。
那些碎片中，有上古时期四帝并肩作战的画面，有归墟裂缝第一次出现的恐怖，有四帝联手封印裂缝的壮举，也有初代青帝堕化时的痛苦挣扎，以及被封印万年的孤独与悔恨。
“前辈”苏雨薇泪流满面。
“不必悲伤”初代青帝的身躯开始崩解，从脚部开始化为翠绿色的光点，“这是吾应得的结局”
“只是后世的小辈们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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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的本质远比你们想象的复杂”
“彻底消灭归墟可能意味着现世的终结”
“找到平衡之道才是真正的守护”
话音落下，巨人的身躯彻底消散，化作漫天翠绿光点。这些光点一部分融入苏雨薇体内，一部分飘向圣湖各处，开始净化那些残留的污染。
但危机还未结束。
初代青帝的消失，让那道裂缝失去了最强大的“锚点”，开始剧烈震荡、收缩！这本是好事，但裂缝深处，那些暗紫色的漩涡中，突然传出了清晰的、充满恶意的笑声。
“嘻嘻终于自由了”
“初代那个老顽固总算消失了”
“现世美味的现世我们来了”
一道道身影，从收缩的裂缝中挤出。
不是影噬兽，也不是归墟守卫。
而是“人”。
或者说，类人的存在。
它们有四肢、有头颅、穿着样式古怪的黑色长袍，长袍下是半透明的、如同水晶般的躯体，躯体内部流动着暗紫色的光芒。它们的面容精致到诡异，双眼是全黑的，没有瞳孔，嘴角永远挂着优雅而残忍的微笑。
一共七道身影，每一道散发的气息，都在化神后期到炼虚初期之间！
为首的那个，面容最接近人类，只是额头多了一只竖眼。它优雅地行了一个古老的礼节，声音悦耳如音乐：
“初次见面，现世的守护者们。，奉主宰之命，前来评估这个世界的‘消化难度’。”
它看向苏雨薇，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哦？初代青帝的生命神格传承者？美味的补品呢。”
又看向萧煜：“白帝传承者？修为低微，但本源纯粹，有研究价值。”
看向墨渊：“剑修？纯粹的毁灭之道，正好克制吾等的‘存在形态’，需要优先清除。”
最后看向昏迷的唐芊芊：“嗯？微弱的赤帝血脉？虽然不纯，但作为开胃菜足够了。”
七名归墟使徒，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它们的动作优雅而同步，如同经过千万次排练的舞蹈。但每踏出一步，周围的空间就凝固一分，规则开始扭曲，现世的法则被强行改写为适合归墟存在的“虚无法则”。
“诸位。”为首的使徒微笑，“请选择：是自愿被‘同化’，成为归墟的一部分；还是被吾等‘分解’，成为构筑新归墟领域的原材料？”
圣湖区域，刚刚因初代青帝献祭而出现的短暂宁静，被更深的绝望彻底碾碎。
真正的远古战争，在这一刻，于现代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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