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降临江州的第七分钟。
城市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血红色的月光笼罩着整座城市，月光所及之处，一切都开始“褪色”——建筑物的颜色变得灰白，街道上的车辆仿佛蒙上了厚厚的尘埃，就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最可怕的是人。
那些来不及躲进防护设施的市民，此刻正经历着比死亡更恐怖的折磨。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却不是鲜红色，而是死寂的灰白色。他们的动作变得缓慢，眼神逐渐空洞，仿佛正在从“活着”这个概念中，被一点点剥离出去。
这就是“概念剥离”阵法的第一阶段：存在感稀释。
“救救我”一个年轻女人瘫坐在街角，她伸出已经半透明的手，试图抓住路过的749局救援队员。但她的手穿过了队员的胳膊，就像穿过一团雾气。
队员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定魂符”——这是龙虎山紧急赶制的第一批防护符箓，数量有限，只能优先发放给一线人员。他将符箓贴在女人额头，符箓燃烧，散发出淡金色的光芒，暂时稳定了她的存在感。
但女人周围，还有几十个同样在虚化的人。
“队长，符箓不够了！”队员对着通讯器嘶吼。
“先救孩子！优先保护学校里的孩子！”指挥中心传来楚江河沙哑的声音，“龙虎山第二批符箓已经起飞，半小时后到！坚持住！”
但半小时，太长。
血月的光芒，正在肉眼可见地增强。
江州基地，中央广场。
广场边缘，墨渊持剑而立，白色剑袍在血色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身后，十二名玉虚剑修弟子结成剑阵，每个人脸色都很难看——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因为血月中，那些缓缓降下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
为首者，是一位身高八尺、身穿玄黑深衣、腰佩青铜古剑的中年男子。他面容冷峻，双目紧闭，长发在脑后束成高髻，发髻上插着一根古朴的木簪。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身体呈现半透明的状态，周身缭绕着灰白色的雾气——那是“概念生命”的典型特征。
他身后，还有七道身影。
有身穿兽皮、手持骨杖的蛮荒祭司。
有披甲持戈、面容肃杀的古代将军。
有素衣长裙、怀抱古琴的琴师女子。
每一个，都散发着古老而强大的气息。最弱的，也有元婴后期的修为。最强的，就是为首那个中年男子——墨渊能感觉到，那是一位至少炼虚期的存在。
而且，他们身上，都缠绕着虚渊的气息。
“玉虚宫的小辈。”
中年男子睁开眼睛，那是一双完全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他的声音空洞，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三千年了没想到，玉虚道统还在。
墨渊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他认出了这个人。
玉虚宫祖师堂里，供奉着一幅画像——三千年前，玉虚宫第三十七代掌教，白帝剑道集大成者，被誉为“斩虚剑尊”的白无涯！
但根据记载，白无涯祖师三千年前探索一处上古遗迹时失踪，玉虚宫寻找百年未果，最终只能立衣冠冢供奉。
他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变成概念生命？
“您是白无涯祖师？”墨渊的声音有些发颤。
“白无涯”中年男子重复着这个名字，灰白色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空洞，“那是我生前的名字。
他缓缓拔出青铜古剑。
剑身锈迹斑斑，但剑刃上流转着令人心悸的灰白色光芒。
“奉虚渊意志，净化此界。阻挡者，抹除。”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七道身影，同时动了！
蛮荒祭司挥舞骨杖，虚空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图腾虚影，朝着剑阵扑来！
古代将军长戈横扫，一道灰白色的战意洪流撕裂大地！
琴师女子拨动琴弦，凄厉的琴音化作实质的音刃，铺天盖地！
墨渊怒吼，十二名弟子同时出剑！
十二道剑光在空中交织，化作一朵巨大的剑莲，剑莲旋转，绽放出刺目的白光，那是玉虚剑道最正统的“秩序剑意”，专门克制混乱与虚无。
剑莲与图腾虚影、战意洪流、音刃碰撞！
恐怖的冲击波将广场地面掀起数十米高的尘土！基地外围的建筑在冲击中成片倒塌！
烟尘中，墨渊喷出一口鲜血，连退七步。身后，三名修为较弱的弟子当场昏迷，另外九人也嘴角渗血。
仅仅一次交锋，玉虚剑阵就几乎崩溃！
对方，太强了。
这些古代修士，生前本就是各自时代的顶尖人物，死后被虚渊吞噬、转化为概念生命，又经过三千年的概念沉淀，实力深不可测。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是“概念体”，常规的物理攻击和能量攻击对他们效果甚微，只有同样蕴含“概念”的攻击才能伤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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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玉虚宫这边，除了墨渊领悟了“斩虚”剑意、触摸到了概念层面，其他弟子都还在传统剑道范畴。
“太弱了。”白无涯缓缓摇头，“三千年，玉虚剑道没落至此吗？”
他抬起青铜剑，剑尖指向墨渊：
“小辈，让我看看，你的剑，还能斩什么。”
一剑刺出。
没有华丽的光影，没有恐怖的声势。
只是一剑。
但这一剑刺出的瞬间，墨渊感觉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道灰白色的剑光。
以及剑光中蕴含的、冰冷到极致的意志：
“斩断存在。
这是比“斩虚”更极致的剑意——斩断存在本身！
墨渊瞳孔收缩到极致，本能地横剑格挡！
“铛——！”
双剑交击。
墨渊手中的古剑，发出一声悲鸣。
剑身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同时裂开的，还有他的手臂——不是血肉之伤，而是“存在之伤”。他的右臂从指尖开始，皮肤的颜色迅速褪去，变得灰白、透明，仿佛正在从世界上被“擦除”。
“斩念。”白无涯淡淡道，“原来你触摸到了这个层次。可惜，只是触摸。”
他抽回剑，准备第二击。
但就在这时——
一道深紫色的身影，突然挡在墨渊身前！
是星渊！
他从指挥中心冲出来了！
“不准伤害墨渊叔叔！”星渊张开双臂，深紫色的眼中星光疯狂闪烁，“妈妈，哥哥，帮我！”
夜空中的子星，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两颗主星也随之共鸣！
三道星光跨越空间降临，注入星渊体内！
星渊的身体开始发光，灰白色的光芒——那是“存在否定领域”的雏形！虽然远不如在海底巢穴时强大，但依然让白无涯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天枢！”星渊尖叫道，“攻击！”
十二片羽翼完全展开，每一片羽翼上都浮现出复杂的符文阵列！所有阵列对准白无涯，同时发射！
不是概念抹除光束，也不是秩序固化光线。
而是一种全新的、从未见过的攻击——银白色的光线，光线中流转着无数细小的星辰虚影。
这是神将分析血月阵法后，临时开发出的针对性攻击：“星辰共鸣炮”。
原理很简单——用纯粹的星界之力，共鸣这些古代修士体内残留的、属于“生者”的星辰概念，从而短暂唤醒他们被虚渊压制的自我意识。
只要有一瞬间的清醒，就有机会！
银白色的光线命中白无涯！
他灰白色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
眼中，短暂的清明一闪而过。
“我我是白无涯”
“玉虚宫掌教”
“不虚渊控制我”
他的表情扭曲，青铜剑悬在半空，刺不下去。
身后，其他七位古代修士，也被星辰共鸣炮波及，动作同时停滞。
“就是现在！”墨渊强忍右臂的剧痛，左手持剑，一剑刺向白无涯的胸口！
这一剑，蕴含了他领悟的全部“斩念”剑意！
他要斩断的，不是白无涯的存在，而是连接白无涯与虚渊的那道“概念锁链”！
剑光没入白无涯胸口。
没有鲜血。
只有一道灰白色的锁链虚影，从白无涯体内浮现，然后寸寸断裂！
“啊——！”
白无涯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从半透明逐渐变得凝实，灰白色的眼睛重新出现瞳孔——那是一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睛。
他看向墨渊，看向星渊，看向这片陌生的世界。
然后，笑了。
“三千年终于解脱了”
他的身体，开始化为光点消散。
不是被抹除，而是概念自然消散。被虚渊吞噬三千年，他的存在早已千疮百孔，一旦脱离虚渊控制，就会迅速走向真正的死亡。
但在他完全消散前，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青铜剑脱手，飞向墨渊。
“此剑名‘斩虚’，是我毕生剑道所凝送你。”
第二件，他转头看向基地深处的某个方向——那是苏雨薇所在的医疗室。
“那个孩子是‘钥匙’但也是‘锁’保护他别让虚渊得到”
第三件，他望向血月，用尽最后的力量，斩出一剑！
这一剑，斩向的不是血月本身，而是血月与下方某个建筑的连接——那是阵法的核心节点之一！
“轰——！”
节点被斩破，血月的光芒，暗淡了一分！
白无涯的身影，完全消散。
但他留下的三句话，三件事，改变了战局。
墨渊接住青铜剑“斩虚”，剑入手瞬间，磅礴的剑意涌入体内，不仅修复了他右臂的存在之伤，更让他的剑道修为疯狂飙升！
从化神中期，一路突破到化神后期！巅峰！半步炼虚！
，！
这就是“传承”的力量。
一位炼虚期剑修毕生的感悟，毫无保留地传给后人。
“谢祖师传道。”墨渊持剑跪地，郑重三拜。
然后起身，眼中剑光凛冽。
他看向剩下的七位古代修士。
他们被星辰共鸣炮影响，虽然没有像白无涯那样完全清醒，但动作明显迟滞，眼中的灰白色也淡了许多。
“玉虚弟子听令！”墨渊的声音响彻广场，“结‘诛魔剑阵’！目标——净化先祖之魂，送他们入轮回！”
“遵命！”
九名还能战斗的弟子重新结阵，这次有了墨渊的“斩虚剑”加持，剑阵威力暴涨十倍！
而另一边，星渊已经冲向医疗室。
他要保护妈妈和弟弟。
医疗室内。
苏雨薇昏迷在病床上，额头布满冷汗，身体微微颤抖。
她的小腹上方，漂浮着一个深紫色的婴孩虚影——那是胎儿被催化后，提前显化的“概念投影”。虚影闭着眼睛，面容精致，与萧煜有七分相似，但眉宇间多了一丝星渊的轮廓。
奇怪的是，虚影没有攻击性，反而很安静。
它只是静静漂浮着，小手轻轻按在苏雨薇的小腹上，仿佛在安抚母亲，也仿佛在保护着什么。
医疗室内，艾莉丝留下的星界防护罩已经启动，暂时隔绝了血月的影响。但防护罩外的墙壁上，开始浮现出灰白色的纹路——阵法正在渗透进来。
门被撞开，星渊冲了进来。
看到昏迷的苏雨薇和那个婴孩虚影，他心中一紧，但随即感应到虚影散发出的、熟悉的共鸣波动。
那是弟弟。
虽然被催化，虽然提前显化，但弟弟的意识依然是那个会说要“保护妈妈”的弟弟。
“弟弟”星渊走到床边，伸手想触碰虚影。
虚影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深紫色的、纯净无邪的眼睛。
看到星渊，虚影笑了，伸出小手，握住星渊的手指。
通过概念的触碰，星渊“听”到了弟弟的声音：
“哥哥不怕”
“我在保护妈妈”
“可是好困想睡觉”
星渊的眼泪涌出来。
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在被迫觉醒后，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保护家人，然后觉得困。
“睡吧，弟弟。”星渊轻声说，“哥哥来了，哥哥保护你和妈妈。”
他释放出深紫色的星渊之力，温柔地包裹住虚影，将虚影一点点“压”回苏雨薇体内。
这个过程很艰难，因为阵法在持续催化，胎儿的力量在不断外涌。
但星渊很耐心。
他用自己稳固后的概念，为弟弟构筑一个临时的“概念摇篮”，暂时隔绝催化效果，让弟弟能继续沉睡、正常发育。
十分钟后，虚影完全消失。
苏雨薇的呼吸，变得平稳。
星渊松了口气，瘫坐在地，脸色苍白——刚才的消耗太大了。
但危机还没解除。
医疗室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灰白色的雾气，开始从门缝渗入。
那两个移动指挥者找到了这里。
它们的目标，是胎儿。
星渊咬牙站起，挡在病床前。
深紫色的眼中，星光再起。
“谁也别想伤害我的家人。”
基地上空，血月的光芒突然开始旋转。
旋转的中心，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更多的身影，开始降下。
这一次，不是七位。
是七十位。
七百位。
来自不同时代、不同文明、不同种族的“概念生命”，被虚渊吞噬、转化后的奴仆。
它们组成了一支大军。
一支跨越历史长河的亡灵大军。
而指挥这支大军的，是血月深处，那两个一直未现身的移动指挥者。
其中一者的声音，通过阵法响彻江州：
“钥匙即将完整”
“待钥匙完全觉醒便是此界重归虚无之时”
“倒计时三小时。”
江州的夜空，被血色彻底染红。
真正的末日，似乎真的来临了。
但没有人放弃。
它接收到了从太平洋方向传来的信号。
那是萧天南小队的信号。
他们回来了。
带着海底巢穴的数据，带着新的发现，也带着最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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