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徐来,拂动他额前未被绸带束住的几缕黑发,衬得他露出的下半张沉静的脸。
白芷悄然出现在院门廊下,并未立刻靠近打扰,而是静静等侯着。
她知道,世子独处弈星院时,便是在进行一种独特的修行,不便轻易打断。
直到姑苏问天将一枚白子轻轻按在棋盘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闲位上,整个棋局的气韵为之一变,从隐隐的对抗转为一种微妙的平衡,他才似有所觉,微微侧首,朝向白芷的方向。
“何事?”
白芷这才上前几步,躬敬道:“世子,澹台仙子在外求见。”
姑苏问天捻着指尖一枚黑子的动作并未停顿,只是唇角轻微的向上弯了一下。
“哦?”
“既如此,便请仙子进来吧。”
“是。”白芷领命退下。
不多时,澹台晚洲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此时的她已经换了一身更为简约的月白色常服,青丝仅用一根木簪绾起,少了些仙气缥缈,多了几分清冷疏离。
她目光扫过院中景象,落在松影下那个独自对弈的白衣身影上,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尤豫。
她款步走近,在棋盘另一端驻足,并未立刻出声。
姑苏问天则是抬手示意道:“仙子请坐。不知仙子棋艺如何,若不嫌弃,你我对弈谈一局。”
澹台晚洲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
她于灵墟圣地修行时,琴棋书画皆有所涉,棋力虽非顶尖,但也算登堂入室。
此刻细看这局棋,初时只觉黑白纠缠,难分优劣,但多看几眼,便觉心神微微恍惚,那棋子仿佛活了过来,化作阴阳二气,正在一片无形的疆域中冲撞、厮杀,其势之冲,远超寻常棋局。
“世子好棋力。此局……似非人间弈戏。”
她轻笑一声,不由夸赞道。
“哈哈,随手摆弄,仿真些天地气机流转的皮毛罢了,让仙子见笑。”
姑苏问天谦和笑道,顺手将指间的黑子放入棋罐,做了个请的手势。
“仙子可愿执白旗?”
澹台晚洲没有推辞,从棋罐中取出一枚白子,拈在指尖,却并未急于落下。
她抬眸,目光似乎要穿透那条玄色绸带,直视对方隐藏的双眼。
“世子可知……晚洲此来,可并不是只为了奕棋。”
她声音清冷道。
此时,白芷已端来一套素色茶具,为两人各斟了一杯清茶,茶汤浅碧,热气袅袅。
做完这一切,她又退回廊下阴影中,安静的待着,这是身为侍女应有的做法。
姑苏问天端起茶杯,凑近鼻端轻嗅茶香,闻言微微一笑:“仙子有事,但说无妨。”
澹台晚洲将那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
“世子应公子之请,布阵推演木之本源。”
她缓缓开口,指尖离开棋子道:“不过,世子曾说此举会引动天道反噬,凶险异常,需公子全力护法,方可一试。”
“不错。”
姑苏问天抿了口茶,坦然承认。
“以世子天机之术……”
澹台晚洲目光低垂,落在自己刚刚落下的白子上,语气平淡道:
“若仅仅是为了寻得一道本源的下落……当真需要如此兴师动众?还是说,世子另有打算呢?”
姑苏问天执黑旗的手正探向棋罐,闻言,指尖在空中微微一顿。
这停顿短暂至极,若非全神贯注,几难察觉。
他面上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
“哦?”
他轻笑一声,手中拈起一枚黑子,但并未立刻落下,而是在指腹间缓缓摩挲。
“不知仙子为何会有此想法?”
话罢,那枚黑子叮的一声,落在了澹台晚洲白子不远处。
澹台晚洲抬起眼帘,直视着姑苏问天蒙着绸带的脸。
对方虽无目光相接,但她却能感受到对方正在注视着自己。
“世子过谦了。”
“我想……以世子之能,若只想为公子指明一个方向,纵是极道本源,想必也有其它的手段,更何况,窥探极道本源能否引来大道审判还另是两说,世子又如何肯定会有大道审判降临?”
她说着,手中拈起一枚白子,这一次,她没有尤豫,将棋子落在了一个更靠近棋盘中心的位置。
“因此,晚洲猜测,世子此番推演,查找木之本源或是其一……”
她顿了一顿,而后则是缓缓说道,“而借此推演之机,世子怕是另有其他打算……这恐怕……才是世子更深层的用意吧?”
话音落下,院落中瞬间寂静了下来。
姑苏问天沉默着。
他缓缓端起已经微凉的茶,饮了一口。
他蒙着绸带的脸上,神情晦暗难明,唯有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更深了那么一丝。
他没有立刻接澹台晚洲的话,反而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上。
“仙子可知,为何我喜在此处,独自摆弄这黑白之子?”
澹台晚洲微微一怔,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为何?”
“因为在这里,执黑执白,皆由我心。”
姑苏问天声音悠远,指尖轻轻拂过棋盘边缘。
“这看似是两个人的对局,实则是问天一人,在与冥冥中那片天对弈。黑子是我欲行之逆,白子是天地固有之序。我落一子逆,便要看天如何应这一子序。这其间无穷变化,无穷可能,虽只得其亿万分之一的皮毛,却也让我……受益匪浅。”
他这番话似是答非所问,却又仿佛隐喻着什么。
澹台晚洲眸光闪动,她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世子是想说……此番想要借助大阵……偷天换日?”
“偷天换日?”
姑苏问天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不敢当,问天残躯,岂敢有如此妄念?不过是……身陷囹圄之人,总想看看牢笼之外的风景罢了,哪怕只是通过缝隙,瞥见一线微光。”
他随后将一直在指间的那枚黑子落下。
这一子,并未去管澹台晚洲刚刚那枚靠近中央的白子,而是落在了棋盘另一侧一个极其偏僻的角落。
然而,就在这一子落下的瞬间,澹台晚洲忽然感到,整个棋局的气韵似乎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偏转。
原本黑白纠缠、势均力敌的中央战场,因为这一闲棋,似乎被注入了一种新的变量,整体平衡开始向着一种更加迷离的方向倾斜。
她心中凛然。
这已经不仅仅是棋艺了,这近乎是一种对势与运的直观演绎。
“仙子的猜测……倒是很有趣……”
姑苏问天轻笑一声,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和。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