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送给林珂珂的紧急信息如同石沉大海,没有立刻得到回复。等待,在平时或许是短暂的间隙,但在“清理程序”的阴影下,每一秒都被拉扯得无比漫长,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焦灼。丁星灿强迫自己维持着外表的平静,处理着协会的日常事务,参与了一场无关紧要的会议,甚至对几个新晋学员的表演给出了看似专注的点评。
但当他结束这徒具形式的白天,回到那间位于顶层的、过于宽敞和寂静的公寓时,一种更深层次的不安便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没。
他开始失眠。
并非完全无法入睡,而是睡眠变得极其浅薄、脆弱,如同踩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之上。任何细微的声响——中央空调换气的低鸣、窗外悬浮车掠过的气流、甚至是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都能轻易地将他的意识从混沌的边缘拽回清醒的、充满戒备的现实。
而当睡眠终于艰难地降临时,随之而来的并非休息,而是更加折磨人的、支离破碎的噩梦。
梦境没有清晰的逻辑,只有不断切换、扭曲、充满压迫感的场景和感觉:
每一次,他都会在这些噩境的最高潮猛地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呼吸急促而浅薄,喉咙干涩发紧。醒来后的瞬间,他往往需要几秒钟才能确认自己身在何处,确认那追逐的数据流、淹没的黑色液体、亲人消散的景象都只是梦境。
但梦境带来的恐惧和无力感,却无比真实地残留着,缠绕在他的神经末梢,久久不散。
他坐在床上,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寂静里,看着窗外演都那永不熄灭的、虚假的霓虹。失眠和噩梦消耗着他的精力,让他的眼下出现了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愈发苍白。
他知道,这些梦境并非凭空而来。
它们是压力、恐惧、愧疚以及对未知威胁的预感,在他潜意识中的投射和扭曲。
是“心渊”系统无形压力的具象化。
是“清理程序”倒计时在他精神世界投下的阴影。
也是他与陈默一家产生真实连接后,所必须承载的、那份沉重的共情与责任。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旁观和分析的“情绪猎人”。
他已然置身于这场风暴的中心,他的灵魂正在被迫承受着来自各方力量的撕扯。
然而,在这些令人窒息的梦魇中,除了恐惧,他似乎也捕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在数据流追逐的尽头,偶尔会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如同信号干扰般的坐标光点(与“幽灵”分析出的那个物理地址隐隐对应)。
在陆天明冰冷的宣告中,有时会夹杂着几声被扭曲的、仿佛来自林珂珂的、急促的呼唤。
甚至在那泪痣灼热的痛楚中,他也隐约感觉到了一丝连接的迹象,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通过这个“标记”与他沟通,或者说,警告。
这些碎片太模糊,太不确定,无法构成有效的信息。
但它们像黑暗中偶尔闪烁的磷火,提醒着他,他并非完全孤独,线索并未完全中断。
天光渐亮。
丁星灿抹去额角的冷汗,起身下床。
身体的疲惫无法掩盖眼神深处那被噩梦淬炼得更加冰冷的决绝。
他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略显憔悴,但目光如炬的自己。
看着左眼下那颗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泪痣。
梦境是预兆,是警告,也是试炼。
他必须撑过去。
必须在现实的追捕和梦境的折磨双重夹击下,找到那条生路,找到那个真相。
他拿起通讯器,再次看了一眼。
依旧没有林珂珂的回复。
但他知道,他不能只是等待。
在下一个噩梦降临之前,他必须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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