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间位于顶层的公寓,丁星灿反手锁上门,却没有开灯。他径直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仿佛一个被抽去所有力气的囚徒,终于回到了只属于他自己的牢笼。窗外,演都的霓虹如同永不愈合的伤口,在潮湿的夜空中肆意流淌,将冰冷而虚假的色彩涂抹在玻璃上,也映照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
“戏子,就好好演戏。”
那句话,如同带有倒刺的鞭子,反复抽打在他的神经末梢。轻蔑,侮辱,却又是如此精准地概括了他过去的人生——一个戴着完美面具,在精心布置的舞台上,按照既定剧本,演绎着他人悲欢的、高级的傀儡。
他曾安于那个角色,甚至以此为荣。他将情绪视为可分析的数据,将共鸣度视为成功的指标,将观众的眼泪和评审团的满分视为存在的意义。他活在“心渊”系统为他量身的金色评价体系里,如同温水中的青蛙,逐渐忘记了真实的温度,也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直到陈默那份充满断层的档案,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那潭死水般的生活。
直到林珂珂那句“缺少活人的温度”,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他完美的外壳,露出其下的空洞。
直到他在数据的深海中,亲身体验了灵魂被啃噬的极致痛苦。
直到他在陈默的灵前,流下不受控制的、滚烫的、属于他自己的眼泪。
直到那位失去儿子的母亲,用粗糙而温暖的手,给了他一个沉默却无比沉重的拥抱。
真实的触感,一旦复苏,便再也无法忍受虚假的触碰。
他看到了那条隐藏在数据之下的、吞噬生命的血色产业链。
他听到了暗网上无数亡魂无声的尖叫。
他触碰到了那名为“情绪燃料”的、亵渎生命的可怕假设。
而系统回报他的,是什么?
是权限被无声剥夺,将他隔绝在真相之外。
是“清理程序”的威胁,欲将他作为异常彻底抹除。
是街头粗鲁的警告,提醒他安分守己,继续做那个听话的“戏子”。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左眼下那颗泪痣。窗外的霓虹在其上流转,仿佛为这颗“瑕疵”赋予了生命。它不再是他需要掩盖的标记,而是他所有真实感受的见证——他的困惑,他的痛苦,他的愤怒,以及他此刻萌生的、无比清晰的决心。
他看着窗外。
那流光溢彩的每一座大厦,是否都建立在像陈默这样的“情绪燃料”之上?
那井然有序的每一条街道,是否都流淌着被掠夺、被精炼过的绝望与恐惧?
这座他赖以生存、并为之奉献了全部职业生涯的城市,它的心脏,是否就是一座巨大的、以活人灵魂为薪柴的熔炉?
一股冰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怒火,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终于冲破了所有犹豫和恐惧的岩层,在他胸腔里轰然爆发!
他不能再仅仅当一个旁观者。
不能再满足于在数据的边缘小心试探。
不能再躲在“首席”的身份之后,祈求系统的宽恕或遗忘!
陈默的冤屈需要伸张。
林珂珂和“幽灵”的牺牲需要意义。
那些无数沉没在数据深海中的亡魂,需要有人为他们发出声音!
而这套将人异化为燃料的、冰冷而残酷的体系,必须被摧毁!
他不是戏子。
他是丁星灿。
一个刚刚学会感受真实痛苦,并决心用这痛苦去点燃反抗火焰的人。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片虚假的霓虹。
黑暗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即将离弦的箭,左眼下的泪痣如同黑暗中唯一的星辰,冰冷,却坚定地闪耀着。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隐藏的抽屉。里面没有情绪晶片,没有演出合同,只有几件他私下准备的、不起眼却关键的物品:一个能够短时间干扰低等级监控信号的小型发生器,一套高强度的开锁工具,以及一剂能在关键时刻激发身体潜能、但也伴随着巨大风险的军用级肾上腺素。
他将这些物品一一检查,然后贴身放好。
动作冷静,精准,不带一丝表演的成分。
然后,他拿起那个加密通讯器,向林珂珂发出了最后一条确认信息:
【明晚22:30,坐标点,不见不散。】
信息发送成功。
他放下通讯器,走到公寓的门口。
这一次,他不是要走出去扮演某个角色。
他是要走出去,撕碎所有剧本,踏入真实的、充满危险的战场。
抉择,已经做出。
旁观者的身份,已被他亲手抛弃。
今夜之后,演都的舞台上,将少一个完美的“戏子”。
而它的阴影里,将多一个不死不休的猎人。
(第四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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