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会议室的白色写字板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战术符号和箭头,红蓝两色的记号笔勾勒出复杂的攻防路线。言辞放下笔,后退一步,审视着自己的构图,眼神专注而冷静。
“以上就是基于当前版本,我认为zdgx可以尝试构建的三套核心战术体系。”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第一套,以中野节奏为核心,前期强势入侵,快速滚起雪球;第二套,以下路为绝对核心,但强调辅助的游走和上半区的抗压牵制,延长发育周期;第三套,131分带体系,需要上中具备极强的单带能力和视野布控。”
余明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面前摊开着笔记本,上面已经记满了要点。他推了推眼镜,目光紧紧盯着写字板,眉头微微蹙起。言辞的思路大胆而超前,几乎完全颠覆了zdgx以往稳健为主的打法,尤其是那套中野核心的体系,对童谣和老k的要求极高,风险也极大。
“辞神的构想……很有冲击力。”余明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谨慎,“但是,中野体系的容错率是否太低了?童谣的经验,老k的临场决策,恐怕还不足以支撑如此高强度的前期对抗。一旦节奏断裂,很容易全线崩盘。”
“高收益必然伴随高风险。”言辞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余明,“lck的队伍已经在频繁使用类似的战术,并且取得了不错的效果。我们不能因为队员暂时能力不足,就放弃对更高层次战术的探索和练习。能力,是可以通过针对性训练提升的。”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余明感到一阵压力。他知道言辞说得有道理,但作为主教练,他必须考虑战队的稳定性和队员的承受能力。“我明白。但是,贸然改变,可能会适得其反,影响队员们的信心。我觉得,或许可以从第二套体系开始尝试,逐步过渡……”
“时间不等人。”言辞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迫人的锐气,“季后赛近在眼前,我们的对手不会给我们慢慢过渡的时间。发现问题,就要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去解决。保守和犹豫,才是信心的最大杀手。”
会议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两种不同的执教理念在此刻发生了直接的碰撞。余明倾向于循序渐进,保护队员;言辞则主张激进改革,以战养战。
余明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理由更充分:“辞神,我理解你希望快速提升战队实力的心情。但教练的工作,不仅仅是制定战术,还包括管理队员的状态和情绪。童谣他们还年轻,心理承受能力……”
“电竞职业选手,没有年轻作为借口。”言辞再次打断,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余明,“站在赛场上,他们就是战士。战士需要的是胜利,而不是温室里的呵护。压力,是成长的催化剂。如果连训练中的压力都无法承受,如何面对赛场上的万千观众和对手的针对?”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剖开了余明一直试图营造的、相对温和的训练环境。余明的脸色微微发白,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他感觉自己在言辞面前,无论是游戏理解还是执教魄力,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那种熟悉的、源自于多年崇拜而产生的距离感,再次笼罩了他。
“……好吧。”最终,余明妥协了,声音有些低沉,“那就……按辞神的方案试试。不过,我建议在训练赛中,先以第一和第三套体系为重点,观察效果,再决定后续的训练方向。”
言辞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折中的方案。“可以。具体的训练计划,我需要你配合,细化到每个位置、每个时间节点的任务和目标。”
“我会尽快整理出来。”余明应道。
接下来的几天,zdgx的训练基地仿佛变成了一个新兵训练营,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而高效。
言辞的存在感极强。她不再只是旁观,而是深入地参与到每一次训练赛和复盘之中。
训练室内,激烈的键盘声和队员们的交流声中,总会夹杂着那个清冷而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
“童谣,游走之前,信号提前三秒给到边路。”
“老k,反野的前提是中路有线权,注意童谣的兵线。”
“小胖,你的眼位太常规,尝试放在这里,封锁对方打野绕后路线。”
“老猫,单带时注意对方关键控制技能cd,计算好自己的逃生路线。”
“陆思诚,这波你可以靠前一点,给中野创造机会,相信队友能跟上。”
她的指令精准、简洁,往往一针见血,直指问题核心。队员们从一开始的紧张不适,到后来逐渐习惯,甚至开始主动思考她的每一个指令背后的逻辑。
复盘环节更是变成了“公开处刑”。言辞会毫不留情地指出每一个细微的失误,从走位偏差零点几秒,到技能释放顺序错误,再到团队沟通的歧义。
“这里,辅助 issg 信号打了,但中单为什么还在压线?”
“打野你在犹豫什么?这个机会转瞬即逝,要么果断上,要么立刻撤,原地徘徊是最坏的选择。”
“这波团战,adc的输出位置选择有问题,过于追求安全,导致输出效率降低。”
她的批评毫不留情面,训练室里的气压常常低得让人喘不过气。童谣有几次因为连续被指出失误,眼圈都红了,但还是咬着牙认真记笔记。老k和小胖也被训得满头大汗。
余明在一旁看着,心情复杂。他看到了队员们肉眼可见的进步,尤其是在大局观和细节处理上,但他也心疼队员们的压力。他几次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但看到言辞那副公事公办、完全专注于比赛本身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得不承认,言辞的方式虽然严苛,但效率极高。一些困扰战队许久的问题,在她的高压和精准指导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修正。
一天晚上,训练结束,队员们各自休息。余明整理完最后的资料,走出训练室,发现小会议室的灯还亮着。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门虚掩着,他看到言辞独自一人站在写字板前,上面是明天准备演练的新战术示意图。她微微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在某个战术节点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难点。柔和的灯光勾勒出她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疲惫,褪去了白日的冷硬,竟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柔和与专注。
余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个在战术室里彻夜研究、精益求精的dq队长。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言辞回过头,脸上的疲惫瞬间收起,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有事?”
余明走进来,将手里的一杯热牛奶放在桌上:“看你还没休息……喝点牛奶吧,助眠。”
言辞看了一眼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淡淡道:“谢谢,我不需要。”
余明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那个……今天的训练,效果很好。童谣他们的进步很明显。”他试图找点话题。
“嗯。”言辞应了一声,目光重新回到写字板上,“还远远不够。季后赛的强度,比训练赛高几个层级。”
“我知道。”余明走到她身边,看着复杂的战术图,“只是……有时候看到他们压力那么大,有点……”
“心疼?”言辞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余明,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你是教练,你的职责是带领他们赢得胜利,而不是当他们的保姆。竞技体育,从来都是残酷的。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雨。”
她的话依旧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余明这次却没有感到被冒犯。他看着她冷静的双眼,忽然问道:“那你呢?辞神。当年你……也是顶着这么大的压力走过来的吗?”
言辞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沉默了几秒,才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了几分:“我的路,和他们的不一样。”
她没有再多说,但余明从她瞬间变得有些悠远和晦暗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深藏的、不为人知的沉重。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无坚不摧的女人,或许也背负着旁人无法想象的东西。
“我明白了。”余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以后……我会更严格地要求他们。双核执教,不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们需要统一标准。”
言辞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突然的转变感到些许讶异。她点了点头:“最好如此。”
余明拿起那杯自己没送出去的牛奶,笑了笑:“那不打扰你了,你也早点休息。”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言辞看着被他带上的门,良久,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牛奶。冰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融化了一角。
双核执教,理念的碰撞与磨合仍在继续。但某种基于共同目标和初步理解的、微妙的平衡,似乎正在悄然建立。而这场始于压力和锋芒的合作,最终会将zdgx带向何方,无人知晓。唯一确定的是,改变的车轮已经轰然启动,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