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灵湖之行带来的波澜,并未在云深不知处持续太久。日子重新回归到听学、修炼的固定节奏中,仿佛那日的惊险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然而,某些细微的变化,却在悄然发生。
魏樱雪能清晰地感觉到,投向自己的目光中,除了最初因容貌相似而起的好奇,以及后来因低调孤僻而产生的疏远,如今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尤其是来自蓝氏双璧的方向。
蓝忘机看她的眼神,依旧是冷的,但那冰冷之下,似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而蓝曦臣,他的目光依旧温和,甚至比以往更添了几分若有似无的关注。他不再刻意与她交谈,却在音律课上,会将她并不算出色的习作点评得格外细致;在廊下偶遇时,会微微颔首,那笑容仿佛能穿透她层层的伪装,触及她内心深处的疲惫与警惕。
这让她感到不安,却又隐隐有一丝贪恋。贪恋那片刻的、如同冬日暖阳般的温煦。但她很快便会将这不合时宜的软弱掐灭,重新筑起心防。她与蓝曦臣,如同行走在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上,一个是光风霁月的世家楷模,一个是隐匿于暗影的漂泊之人,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魏无羡似乎并未察觉到这些暗流,或者说,他察觉到了,却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应对。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直白地试探,反而变得“规矩”了不少,至少在魏樱雪面前是如此。只是,那双与她相似的桃花眼里,闪烁的光芒愈发狡黠,仿佛在酝酿着什么。魏樱雪心中警铃微作,以她对这弟弟幼时模糊记忆和这些时日的观察,魏无羡的“安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
这日午后,天气有些闷热。讲学堂内,蓝启仁正讲到关键处,关于灵脉运转与天地灵气感应的精微之处。大部分学子都听得聚精会神,唯有魏无羡,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手指在案几下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又或者,状似无意地扫过前排蓝忘机挺直如松的背影。
魏樱雪坐在后排,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果然,就在蓝启仁转身面向板书,稍作停顿的刹那,魏无羡动了。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又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不小心”,手臂“无意”地一挥,将案几上的一方砚台扫落在地!
“哐当”一声脆响,墨汁四溅,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大片污迹。
满堂皆惊!
蓝启仁猛地回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花白的胡子气得几乎要翘起:“魏婴!”
魏无羡立刻站起身,脸上堆满了“惊慌”和“歉意”:“先生恕罪!弟子、弟子一时手滑,绝非故意!”
蓝启仁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真诚”认错,眼底却毫无悔意的脸,胸脯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执教多年,岂会看不出这混账小子是存心捣乱?
“扰乱课堂,损坏器物!”蓝启仁厉声道,“魏婴,去寒潭洞面壁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出来!”
寒潭洞?魏樱雪心中猛地一沉。那是云深不知处惩戒犯了大错弟子的禁地,据说寒气刺骨,且有阵法禁锢,绝非善地。
“先生!”江澄忍不住站起身,想要辩解。
“江澄,坐下!”蓝启仁不容置疑地打断他,目光严厉地扫过魏无羡,“立刻就去!”
“是,先生。”魏无羡低下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乖乖地跟着领路的弟子出去了。
课堂上的插曲暂时平息,但气氛已然不同。蓝启仁显然没了讲课的心情,草草结束了今日的课程。
学子们陆续散去,议论纷纷。江澄脸色难看,低声咒骂着魏无羡又惹祸。唯有魏樱雪,站在原地,望着魏无羡离去的方向,指尖冰凉。
他真的是去受罚的吗?为何他那眼神,更像是……达成了某种目的?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事情绝非表面那么简单。魏无羡故意触怒蓝启仁,进入寒潭洞,必定有所图谋!而那寒潭洞既是禁地,其中凶险难以预料。
她不能再待在讲学堂了。
魏樱雪悄然离开人群,并未回客舍,而是凭着这些时日暗中留意、记下的云深不知处地形,绕开主路,朝着后山寒潭洞的方向疾行。她身形轻盈,步伐迅捷,如同林间悄无声息的青烟,巧妙地避开了沿途可能遇到的巡逻弟子。
越靠近后山,空气中的温度便越低,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渗透过来。穿过一片茂密的古树林,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却又带着一种肃杀的冷凝。
一面陡峭的山壁矗立在眼前,山壁下方,是一个幽深的洞口,洞口边缘凝结着白色的冰霜,森然的寒气正是从那里弥漫而出。洞口上方,镌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寒潭洞。洞口隐约有灵光流转,显然是设置了强大的禁制。
领路的弟子将魏无羡送到洞口,似乎启动了某种法诀,洞口灵光波动了一下,便让魏无羡进去了,随后弟子便转身离开,显然对这里的禁制颇为放心。
魏樱雪隐在一块巨大的、覆盖着苔藓的山石之后,屏息凝神。她不敢靠得太近,那洞口的禁制给她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她只能在这里等,用心去感应洞内的情形。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口寂静无声,只有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魏樱雪的心却越揪越紧。她尝试着将自身一丝极细微的、偏向阴寒属性的灵力探出,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口禁制,试图感知里面的动静。
然而,那禁制如同铜墙铁壁,她的灵力如同泥牛入海,根本无法穿透,反而引得禁制灵光微微一闪,吓得她立刻将灵力收回。
就在她焦灼不安之时,异变突生!
一道蓝色的身影,如同疾风般掠至寒潭洞口,正是蓝忘机!他面色似乎比平日更冷,眼神锐利地盯着洞口波动的禁制,没有丝毫犹豫,指诀变幻,周身灵力涌动,竟是要强行闯入!
魏樱雪心中大惊。蓝忘机为何会来?而且看样子是要硬闯禁地?难道洞内出了什么变故?与魏无羡有关?
她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蓝忘机似乎与禁制产生了冲突,强大的灵力波动震得洞口冰霜簌簌落下。而就在这僵持的刹那,洞内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空间波动,那禁制的光芒骤然变得极不稳定,闪烁不定!
紧接着,在魏樱雪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洞口那坚固的禁制灵光,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起来,下一刻,两道身影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从洞内“吐”了出来!
正是魏无羡和蓝忘机!
只是两人的状态颇为诡异。魏无羡发梢眉宇间都结了一层薄霜,嘴唇冻得有些发紫,脸上却带着一种混合着惊愕和兴奋的神情。而蓝忘机,他那一丝不苟的抹额……竟然歪了!束发的部分也有些散乱,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两人几乎是同时落地,迅速分开,气氛一时间尴尬又凝滞。
魏樱雪在巨石后,看得心潮起伏。他们果然在洞内遇到了事情!看这情形,绝非简单的面壁思过!蓝忘机的抹额……在蓝氏,抹额是何等重要的东西,若非极其特殊的情况,绝不可能如此!
她强压下现身的冲动,继续隐匿观察。
魏无羡揉了揉冻得发僵的脸,看着蓝忘机,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化作一声干笑:“蓝湛,那个……哈哈,洞里面……挺别致啊?”
蓝忘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抹额和衣冠,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模样,只是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破了。他不再看魏无羡,转身便走,步伐比来时更快,仿佛要逃离什么。
魏无羡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摸了摸鼻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有得意,有困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变化。
待蓝忘机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魏无羡才长长舒了口气,搓着冻得发麻的手臂,也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魏樱雪从巨石后走了出来。
突然出现的人影让魏无羡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她时,更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魏……魏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里可是后山禁地附近。
魏樱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目光落在他冻得发青的脸上和还有些湿润的衣襟上,眉头微蹙。她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递到他面前,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驱寒的。”
魏无羡愣住了,看着她手中的玉瓶,又看看她那张与自己酷似却毫无表情的脸,一时间竟忘了接。这位对他一直避之唯恐不及的魏姑娘,竟然会出现在寒潭洞外,还……给他送药?
“拿着。”魏樱雪见他不动,直接将玉瓶塞进他手里,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冰凉的手背,那冰冷的触感让她心头一刺。她迅速收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
玉瓶入手温润,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显然是特意用灵力温养过的。魏无羡握着玉瓶,感受着那点难得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心中的疑惑如同潮水般涌来。他抬头,紧紧盯着魏樱雪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沉静的冰湖下找出些什么。
“魏姑娘,”他收起了一贯的嬉笑,语气变得认真,“你为何会在此处?又为何……要给我这个?”他晃了晃手中的玉瓶,“你对我,似乎格外……关心?”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有些重。
魏樱雪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强迫自己迎上他那探究的目光,声音冷硬:“恰巧路过。见你从寒潭洞出来,面色不佳,同是听学之人,举手之劳而已。魏公子不必多想。”
“恰巧路过?”魏无羡显然不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后山禁地,可不是随便就能‘恰巧路过’的地方。魏姑娘,你……”
“魏公子!”魏樱雪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疏远和警告,“药已送到,若无他事,我先告辞了。此地不宜久留,魏公子也请速速离开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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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不再给魏无羡任何发问的机会,转身便走,步伐又快又急,青色衣袂在寒风中翻飞,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魏无羡站在原地,握着那犹带余温的玉瓶,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紧锁起。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瓶身,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冷的幽香。
恰巧路过?同窗之谊?
他魏无羡可不是三岁小孩。
这位魏樱雪姑娘,从他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感觉像一团迷雾。她对他异乎寻常的冷淡,与他那惊人的相似容貌,方才在洞外那看似巧合的出现,以及这瓶恰到好处的驱寒药……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思,却又忍不住去探究的可能。
他拔开玉瓶的塞子,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一股暖融融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沁人心脾。他毫不犹豫地将药丸吞下,一股温和的暖流迅速从喉间滑入,流向四肢百骸,驱散了浸入骨髓的寒意,舒服得让他几乎喟叹出声。
他抬起头,望向魏樱雪离去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而坚定。
“魏樱雪……”他低声自语,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不管你是因为什么躲着我,藏着掖着……总有一天,我会弄清楚你到底是谁。”
寒潭洞外的这次“偶遇”,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激起了更深、更难以平息的涟漪。而此刻的魏无羡还不知道,他追寻的答案,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沉重,也更为……危险。
山林寂静,唯有风声呜咽,仿佛在低语着即将到来的、无法回避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