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日之征的硝烟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散去,反而愈发浓烈。战局胶着,双方死伤皆极为惨重。而在这一片混乱与血腥之中,一个名字开始以一种令人侧目、甚至带着几分恐惧的方式,迅速传遍联军——云梦江氏,魏无羡。
他不再仅仅依靠云梦江氏的剑法和那些机巧的符箓。不知从何时起,他手中多了一支通体漆黑、煞气萦绕的长笛。笛声起时,不再是清越悠扬的曲调,而是诡异、尖利,能引动地底怨气,操控战场上的亡者尸骸为己所用!
起初,只是零星的低阶凶尸在笛声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扑向曾经的同伴。渐渐地,随着战事推进,魏无羡对那支名为“陈情”的笛子运用得愈发纯熟,所能操控的凶尸等阶越来越高,数量也越来越庞大。他甚至能驭使怨灵,形成黑色的旋风,吞噬温氏修士的生机。
战场的格局,因他而改变。
原本处于劣势的联军,往往能在魏无羡那诡谲莫测的笛声中扭转战局。温氏修士面对那些不惧疼痛、不死不休的凶尸大军,士气大跌,节节败退。魏无羡成了联军中一把锋利的、却也让许多人感到不安的“刀”。
魏樱雪听到这些传闻时,正在一处刚刚经历惨烈厮杀的山谷中救治伤员。她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正在包扎的布条险些滑落。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诡道……役尸……陈情笛……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恐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驾驭怨气、操控死物是何等凶险之事!那绝非正道,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噬,轻则神智受损,修为尽废,重则……堕入魔道,万劫不复!
她匆匆处理完手头的伤员,甚至来不及休息,便立刻动身,朝着魏无羡所在的云梦江氏营地赶去。她必须亲眼确认他的状况!
当她借着暮色,潜行到江氏营地附近时,远远地,便看到了那个站在营地边缘、背对着她的熟悉身影。
魏无羡独自一人,立于一片荒芜的坡地上。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却无法驱散他周身那股与周遭生机格格不入的阴冷气息。他手中握着那支通体漆黑的陈情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笛身,目光望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魏樱雪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混杂着血腥与怨气的灵力波动。那波动躁动不安,如同沸腾的岩浆,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他的脸色比上次见到时更加苍白,眼下的乌青也愈发明显,那是心神过度消耗、魂魄受到侵蚀的征兆!
魏樱雪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最担心的事情,正在发生。
就在这时,营地中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又有新的作战任务下达。魏无羡收敛了气息,将陈情笛随意地插在腰间,转身朝着营地方向走去。在他转身的刹那,魏樱雪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猩红色的戾气!
那绝非魏无羡本该有的眼神!
魏樱雪死死咬住下唇,才抑制住冲上前去的冲动。她不能现身,不能在这种时候打扰他,更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她与他之间非同寻常的关注。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回营地,与江澄、江厌离等人汇合,脸上又重新挂起了那副看似没心没肺、实则暗藏疲惫的笑容。
当夜,魏樱雪在离江氏营地不远的一处废弃山神庙中落脚。庙宇残破,神像蒙尘,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落进来。
她无法入眠。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诡异的笛声,浮现着魏无羡苍白的面容和那抹猩红的戾气。她点燃了一小堆篝火,借着跳跃的火光,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了几卷颜色陈旧、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的古老卷轴。
这些卷轴,是她师父临终前交给她的,并严令告诫,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翻阅、更不可修习其中记载的秘术。卷轴之中,除了她曾用于自保和追踪的一些偏门术法外,更有大量关于怨气、煞气、魂魄之力的研究与记载,其中不乏一些与魏无羡如今所行之道相似,却又更为系统、也更为凶险的法门。
师父曾说,此道乃歧路,虽能速成,威力巨大,却易迷失心性,终将被力量反噬,不得善终。
如今,她的弟弟,正行走在这条歧路之上!
魏樱雪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缓缓摊开了其中一卷名为《煞元录》的卷轴。上面用古老的篆文,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关于怨气凝聚、煞力运用的法门,以及……种种骇人听闻的反噬后果与一些理论上可行、却从未有人成功过的缓解之法。
“煞气入体,蚀骨灼魂,初时不觉,日久则神昏智丧,狂性大发……”
“以音律御煞,虽能导引,然奏者心神需极度坚韧,稍有不慎,便为煞气所乘,沦为只知杀戮之器……”
“欲缓解其害,或以至阳至正之力徐徐化之,然需施术者修为远超受术者,且过程凶险,稍有不衡,则两败俱伤……或寻天地奇珍,如安魂草、定魂玉等,然此类宝物举世难寻……”
字字句句,如同最冰冷的诅咒,敲打在魏樱雪的心上。她仿佛能看到魏无羡在未来,被那无尽的怨气与煞力吞噬,变成一个失去理智、只知杀戮的魔头,最终在痛苦与疯狂中走向毁灭的画面!
不!她绝不允许!
魏樱雪猛地合上卷轴,胸口剧烈起伏。火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她必须找到办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她重新摊开卷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逐字逐句地研读,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信息。她结合自己多年来对医药、对灵力的理解,试图从中找出能够调和怨气、固守神魂的可行之道。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她在残破墙壁上投下的、专注而孤寂的身影。夜风吹拂着庙宇外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亡魂在低语。
她知道,这是一条艰难无比的路。她所研究的,是连师父都视为禁忌的领域。稍有不慎,她自己也可能被卷入党其中,万劫不复。
但为了魏无羡,她别无选择。
就像她当年毅然踏入云深不知处,就像她默默清理暮溪山的岗哨,就像她以游方医者的身份奔走于战场一样。
守护,是她唯一的信念。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无底深渊,她都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直到找到那一线生机,直到亲眼看到她的弟弟,摆脱那诡道的阴影,平安喜乐地活下去。
夜色深沉,山神庙中的灯火,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