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邺城。
相较于许都的方正肃穆与洛阳的沧桑厚重,袁绍治下的邺城更显一种浮华与躁动并存的奇异气象。宽阔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各色人物穿梭其间,既有衣着华丽的士族子弟,也有风尘仆仆的游侠商贾,更有不少操着异地口音、眼神闪烁的江湖客。这座北方重镇,在袁绍“四世三公”的光环与雄厚财力支撑下,正竭力展现着一种乱世中难得的“繁荣”,尽管这繁荣之下,暗流汹涌。
城西,一处门庭不算最显赫却足够幽深静谧的府邸内,气氛与外间的喧闹截然不同。这里是袁绍麾下重要谋士郭图的一处别业。书房中,青铜兽炉吐出袅袅青烟,淡雅的檀香稍稍冲淡了屋内的压抑感。郭图身穿居家常服,看似随意地坐在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目光却锐利如针,落在对面客席的年轻人身上。
刘安此次前来,轻车简从,只带了两名贴身护卫和一位账房模样的中年文士。他没有再带那些惹眼的玻璃器皿或新奇货物,只是将一个毫不起眼的陈旧木匣,轻轻推到了郭图面前的紫檀案几上。
“郭公,久违了。”刘安神色平静,微微颔首。
郭图放下玉珏,目光扫过木匣,并未立刻打开,而是淡淡道:“刘公子此番北上,气象与前次不同。听闻你在许都左近,颇做了几件‘热闹’事?” 他话语中带着试探,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刘安此前改良造纸、献玻璃配方、甚至与淳于琼冲突之事,显然并未逃过他的耳目。
刘安不置可否,只伸手示意:“一点小小心意,或可助郭公更明北地局势。
郭图眼中疑色一闪,终究是伸出手,掀开了木匣的盖子。匣内并无珍宝,只平躺着一枚令牌。令牌非金非玉,乃是某种沉黯的金属混合木质所制,边缘已有磨损,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来自河底的暗色沉积物,但正中那个以特殊技法镶嵌、线条狞厉的“黄天当立”符文,以及符文下方那个小小的、头戴黄巾的人形侧影,却清晰得刺眼!
“太平道黄天令?!” 郭图原本沉稳的脸色骤然一变,瞳孔猛地收缩,捏着令牌的手指瞬间绷紧,指节泛白。他像被烫到般,迅速将令牌放回匣内,猛地抬头盯住刘安,方才的从容消失殆尽,声音压低,却带着极力压抑的惊怒与寒意:“你你这是何意?!从哪里得来的此物?你想干什么?!”
这令牌,并非普通黄巾军士卒所有,而是当年太平道核心高层,尤其是负责重要物资转运、机密行动的“仓廪使”或“护法使”一级人物方能持有的信物!它的出现,直接指向了那个几乎被尘封、却依旧敏感无比的黄巾秘藏!
“合作。”刘安仿佛没看到郭图的失态,语气依旧平稳,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帛书契约,缓缓展开,推过案几,“与上次不同,此次,是更深入、更坦诚的合作。”
郭图强迫自己移开盯在令牌上的目光,看向那份契约。条款清晰:刘安一方,提供完整、可验证的玻璃制造核心技术(包括原料配方、熔炉构建、吹制技法等关键细节);而郭图及其所代表的势力,则需将渤海郡境内三处已探明储量、开采条件较好的盐场与铁矿(契约后附详细位置与估产数据)的开采权与三成产出,划归刘安指定的商号。此外,附加条款中明确要求:上次冲突中劫掠刘家商队、出言不逊的淳于琼,需公开向刘安赔礼请罪。
条件可谓苛刻,尤其是渤海盐铁之利,堪称冀州命脉之一。但郭图的注意力,却似乎更多被那枚令牌所牵引,他脸色阴晴不定,良久,才嘶声道:“你你知道那‘粮仓’的事?” 他省略了前缀,但双方心知肚明所指为何。
“不止知道,”刘安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仿佛重锤敲打在郭图心坎上,“我还知道,郭公府上这檀香虽好,却似乎混进了一缕不该有的‘影子’味。影组织的耳目,埋得可不算浅。”
“啪!”
郭图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茶水泼溅。他霍然起身,胸膛起伏,脸上血色上涌,眼中杀机毕露!太平道秘藏是惊天秘密,影组织的渗透更是他心头大忌、身家性命所系!刘安此言,无异于将两把最锋利的匕首,抵在了他的咽喉!
书房内空气凝固,门外隐隐传来护卫警惕的按刀声。刘安带来的两人也瞬间绷紧了身体。
然而,郭图死死盯着刘安平静无波的脸,那年轻的眼眸深处,是一片深潭,看不到底,却让他狂怒的心绪陡然生出一股寒意。他想起关于此子的种种传闻,想起他献上的玻璃之利,更想起他能拿出这枚令牌所代表的可怕含义——他不仅知道了秘密,还可能已经触及了秘密的核心,甚至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影子”有过接触或冲突。
剧烈的挣扎在郭图眼中闪过。最终,那杀机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权衡后的决断。他缓缓坐回座位,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声音干涩:“成交。玻璃之术,我需尽快验证。渤海盐铁,三成我设法斡旋。但是,”他话锋一转,带着无奈与推诿,“淳于琼之事,非我不愿,实不能也。他是颜良将军的爱将,更是其同乡心腹,在军中根基不浅。颜良的脾气你应当有所耳闻。我若强行逼迫淳于琼向你低头,无异于打颜良的脸,此事,恕郭某力有未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将难题推给军中实权大将颜良,既是实情,也是郭图预留的缓冲与试探。
刘安静静听完,脸上并未露出失望或恼怒,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动作从容不迫。“郭公的难处,在下理解。淳于琼之事,就不劳郭公费心了,我自有办法让他‘心甘情愿’地赔这个罪。”
说完,他微微拱手,作势告辞。就在转身欲走之际,他的衣袖仿佛不经意间,拂过了案几边缘那只郭图刚刚因拍案而震得半满的茶杯。
“哐当!”
茶杯应声翻倒,温热的茶水顿时泼洒出来,大半浇在了郭图来不及收回的右手袖口之上!
“哎呀,失礼!”刘安连忙停下,面露歉意。
郭图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袖茶水,虽不烫,却也狼狈。他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抬起手臂,甩动袖子,同时用左手去掸拭湿漉的右手腕处。就在他袖口被掸开、露出一截小臂的瞬间——
刘安的视线,如同最精准的尺子,掠过了那片皮肤。尽管只是一闪而过,且很快就被湿漉的衣袖重新遮掩,但他已然看清:在郭图右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位置,有一个极其细微、颜色很淡、却线条清晰的暗青色纹身痕迹!那纹样,绝非寻常装饰,赫然是缩小简化版的、他曾在水匪头目和“影主”身上见过的龙形交目图案!
一切猜测,在此刻得到了无声而确凿的印证。
“无妨,小事。”郭图并未察觉刘安目光的异样,只当是意外,摆了摆手,脸色依旧不太好看,既有方才谈判的心力交瘁,也有对这意外的不满。
刘安眼中的歉意恰到好处,再次致意后,带着随从转身,不疾不徐地离开了这间气氛压抑的书房。
走出府邸大门,踏入邺城傍晚依旧喧嚣的街市,微凉的晚风拂面而来。刘安抬头望了望北方铅灰色的天空,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玻璃配方是香饵,渤海盐铁是目标,而郭图袖口下那个隐秘的纹身,则是意外却关键的收获。这条深藏于袁绍阵营之中、与影组织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或许还知晓甚至参与谋划黄河秘藏的“大鱼”,终于在他的连番试探与敲打下,露出了些许马脚,并且已经半自愿半被迫地,咬住了钩子。
至于淳于琼?刘安目光转向城西军营的方向,眼神幽深。对付一个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且可能同样不干净的骄横之将,他心中已有了另一套不必经过郭图、甚至可能让郭图与颜良都陷入被动的方案。
棋盘上的棋子,正按照他的预想,一步步移动。而邺城这潭深水,已被他投下的石子,激起了越来越明显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