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在邺城听到影卫于洛阳失手、近乎全军覆没的消息时,正把玩着一只玉貔貅。他粗豪的脸上先是一怔,随即绽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
“区区寒门营,蝼蚁撼树,即便胜了一局,也必是惨胜,元气尽丧!”他将玉貔貅重重按在案几上,环视帐下谋臣武将,“此时许昌空虚,刘安小儿疲于收拾洛阳残局,岂非天赐良机?颜良!”
“末将在!”猛将出列,声如洪钟。
“予你五万精兵,直取许昌!我要那刘安首级,悬于辕门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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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以北的屯田区,陈默接到探马急报时,手里的算筹“哗啦”一声散落满地。五万大军,旌旗招展,烟尘蔽日,正向许昌扑来。他眼前发黑,仿佛看到精心打理的田垄被铁蹄践踏,新建的粮仓燃起冲天大火。他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抓住身旁亲随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快快马!去洛阳!找主公!许昌许昌要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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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刘安接到陈默字迹潦草、沾满汗渍的求援信时,颜良的先头部队距离许昌已不足百里。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未及向朝廷请旨——也知请旨无用。当即点齐寒门营三千兵马,轻装简从,星夜驰援。这支刚刚经历过洛阳夜战、脸上还带着疲惫与些许新兵胜利后亢奋的队伍,再次被投入一场更为悬殊的生死狂奔。
当他们终于望见许昌城廓时,城下已是黑压压一片。颜良的军队正如潮水般冲击城墙,箭矢密集如飞蝗,砸在墙砖和盾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夺夺”声。云梯一次次架起,又被守军拼死推倒,每一次都伴随着短促的惨叫和重物坠地的闷响。城头守军明显已左支右绌,摇摇欲坠。
“列阵!”刘安的声音压过了战场的喧嚣,冷静得可怕。寒门营士兵迅速在敌军侧翼展开,如同一柄悄然出鞘的短刃。
队伍里,许多面孔苍白,嘴唇紧抿。他们大多是刚放下锄头不久的农夫、匠人,洛阳的夜战更多是埋伏与突击,而眼前是真正的野战,是血肉横飞的攻城战。有人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粗糙的弓身,有人腿肚子在暗暗转筋。
刘安走到阵前,目光扫过这些紧张的面孔,没有斥责,只是用力拍了拍一个年轻士兵颤抖的肩膀,那青年吓得一哆嗦。“别怕,”刘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就按我们平日演练的来。记住步骤,看好旗号。”
他亲自走到那几辆用油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大车前,猛地扯下油布。阳光下,露出一枚枚浑圆的、带着几分剔透之感的琉璃球体,内里晃荡着深色的油状物。这便是马玥与工匠们日夜赶制的“琉璃火弹”。
刘安拿起一枚,用火把点燃引信,那“嗤嗤”燃烧的声音仿佛烫在每个人的心头。他吐气开声,奋力一掷。琉璃球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袁军一处弓手阵中。
“砰——!”
并不算惊天动地的炸响,但碎裂的琉璃片裹挟着粘稠的火焰猛地迸射开来!火焰沾物即燃,粘在皮甲、衣物、甚至皮肤上,扑打不灭,反而越烧越旺。凄厉的惨嚎瞬间取代了喊杀声,那一小片区域变成了翻滚的人形火团。
这超越时代认知的武器带来的恐慌是巨大的。袁军侧翼一阵骚动。
寒门营的新兵们看得目瞪口呆,随即,一股混杂着震撼与奇异信心的情绪涌了上来。原来我们真的有制胜之物!刘将军没有骗我们!
“投弹手,上前!”军官的口令响起。
这一次,那些颤抖的手稳了许多。点燃,投掷,动作虽显笨拙,却带着决绝。越来越多的琉璃火弹飞向袁军阵型,尤其是云梯和攻城锤附近。爆炸声和火光接连腾起,黑烟弥漫,袁军的攻势为之一滞。
“弓手,仰射!压制城下敌军!”
箭矢开始零零星星,继而逐渐密集地射向混乱的袁军。新兵们咬着牙,拉满弓,将恐惧与之前的憋屈一同灌注在箭镞上射出。
战局在微妙的僵持中流淌着鲜血与火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铁匠王二,这个平日沉默寡言、只会对着烧红铁块挥锤的汉子,看着同乡被流矢射中肩膀倒地,眼睛慢慢红了。他闷吼一声,竟弃了手中的铁叉,双臂肌肉虬结,抱住城墙脚下用来碾谷物的废弃石磨盘——那磨盘少说也有两三百斤!
“啊——!”他额上青筋暴起,脸膛涨得紫红,硬生生将磨盘举起至垛口,对准一架刚刚搭上城头、爬满袁军的云梯,狠狠砸了下去!
“轰隆!”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和短暂的、骇人的惨嚎,那架云梯竟被从中砸断!磨盘带着骇人的势头滚落,下方一片血肉模糊。王二趴在垛口,看着自己的“杰作”,愣了片刻,突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那笑容在硝烟熏黑的脸上显得格外憨直又骇人:“娘的这比打铁过瘾!”
他这一下,如同给疲惫的守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周围爆发出混杂着惊叹与怒吼的呼喊。
!战斗从烈日当空持续到暮色四合,又从星光黯淡厮杀至东方既白。颜良军倚仗人多,轮番进攻,寒门营与许昌守军则凭依城墙、火弹与一股逐渐打出来的血性,死死钉在原地。刘安始终在最前线,他的甲胄染血,嗓音沙哑,但身影依旧挺直,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颜良见伤亡惨重,士气已堕,又恐洛阳或其他方向援军赶到,终于狠狠下令后撤。撤退变成了溃退,连营中大量粮秣辎重都未能及时带走。
硝烟缓缓散开,露出劫后余生的许昌城和城下狼藉的战场。寒门营的士兵们东倒西歪地坐在血污和尘土里,有人摸索着水囊,手抖得对不准嘴;有人胡乱撕下布条,给身旁的同伴包扎深可见骨的伤口;一个半大孩子似的士兵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抹脸,弄得满脸黑红;旁边一个年长些的,胳膊上还插着半截短箭,却搂着他的肩膀,嘶哑地笑着:“哭啥,没死,还赚了!”
刘安没有立刻去清点缴获,他缓缓走过这些疲惫不堪的士兵身边。看着他们脏污的脸上,恐惧尚未完全褪尽,却已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是经历血火后的麻木,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但眼底深处,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硬气在悄然凝聚。他们互相依靠着,分享着所剩无几的清水,骂着刚才的凶险,笨拙地处理伤口。
这些面孔,他大多记得。几个月前,他们还在田里谦卑地弯腰,在作坊里沉默地劳作,见到官吏兵丁会下意识地躲闪。而现在,他们身上沾着敌人的血,握着卷刃的刀,眼神里有了曾经只有“老兵”才有的某种东西。
刘安停下脚步,望向远方渐亮的天际。晨风吹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三千人,这些曾经只会握锄头、挥铁锤的农夫和匠人,经过这一日一夜炼狱般的淬火,已经不一样了。他们或许还不够精锐,但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已经改变。
他们不再是任人驱策、朝不保夕的农夫了。
他们是战士。
是他刘安,在这乱世中立足的第一块真正的基石。而这基石,是用血与火,在绝望与勇气的边缘,自己锻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