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衔羽重新跑到夫人身边, 走了几步, 简少夫人神差鬼使地回头,却看到桥上已经没了人, 只见不知哪来的银色光屑四散飞开。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桥上只空留了只栩栩如生的木人, 只是内里长年受雨淋已腐朽溃烂, 已是大限。不知谁家调皮的孩子捡起来,一脚踢到河里, 那木人在水上打了几个旋, 终于沉了下去, 再无痕迹。
第2章 一线相思
(一)
已是深夜, 灯笼树下的水台案几上摆着几只浅浅的玉碟, 里头依次盛着雪胶、云草屑、深海尘。
白清明用柔软的毛笔沾了雪胶和云草屑, 细细地涂抹在木偶的裂痕处。白清明吹了吹刚修补的地方,手臂与胸腹间的一道细小的裂缝已然不见,好似枯木回春,严丝合缝地长了回去。
裂痕虽能修补地看不出任何纰漏,但木头的灵气已经耗尽,白清明心中清楚,若要终绿回来,那只能靠另一种天赐的机缘了。
虽然知道他做的这一切只是徒劳, 白清明还是在认真修补着,只为了让这个木偶看起来体面一些。
白鸳鸯光着脚端着个水盆, 噔噔噔地跑过水廊, 乖巧地喊道:“师父, 夜深了, 该休息了。
白鸳鸯洗了帕子递给师父擦手,问: “师父, 你都补了三天了,还要多久才能把终绿哥补好?”
“哪有那么容易。虽然这木偶看起来修补完好, 但终归不是原本的木质, 还需用深海尘和成泥封好, 装入不见光的玉瓶里。”白清明揉了揉徒弟柔软的猫耳, 笑道,“尽人事知天命罢了。”
这世上的因缘际遇皆是如此, 缘来, 他便来, 缘尽, 他便走。
年幼的猫妖五官端正, 一蓝一黄晶莹剔透的鸳鸯眼, 眉心隐隐透出光华来, 伤心道:“我不愿终绿哥哥就那么死了, 他那么好闻。”
“你应当世间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寻常, 就像那日, 你一开门, 他就撑着伞站在门外。他不是为你而来, 你却看见了他。”
白鸳鸯似懂非懂, 只道:“那我就当终绿哥还会醒吧。”
“是啊, 你就这样惦念着他吧。”
白鸳鸯这才高兴了, 把水盆端起来, 又光着脚噔噔噔地甩着尾巴走了。
庭中又恢复了寂静, 远处不知从哪里传来悠闲的虫鸣声, 白清明又细致地修补了一会儿木偶, 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他侧耳一听, 虫鸣声熄了, 周围静得掉根针都可听清。
“叮铃”一声清脆的铃铛声, 白清明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折扇, 一抬头, 看到灯笼树的枝桠上坐着一团光晕包裹着、面目模糊的灵体,光着藕白的小脚, 脚腕上坠了个鎏金镂空的铃铛, 正低头窥视着他。
不等白清明说话, 那一团光晕如同被戳破的泡沫一般碎了, 光屑如雪般落下来, 融进了湖里。
次日大早, 锦棺坊的一家正在吃早饭, 柳四小姐就一身飒爽的男装, 坐着八人抬的步辇来了, 旁边还跟着两个喂葡萄的侍女, 讲究,有排场。
白清明想起之前柳非银刚到锦棺坊当伙计那会儿, 好手好脚的大男人也这样招摇过市。他本来还纳闷, 独孤家的人都随性简朴, 他这身臭毛病是从哪学来的, 现在终于找到由头了。
“都吃着呢? ”柳四不把自己当外人, 往白清明身旁一座, 伸手,“拿双筷子来吧。”
侍女立刻递上柔软的帕子给主人擦手, 另一边递上筷子。
柳四纡尊降贵地夹了只包子, 咬了一口, 点点头:“鹿肉馅, 味道不错, 只是咸了一些, 下次多放些花椒水。花椒要山里头野生的, 不仅麻, 还有山野清新之气。”
柳非银听了, 直想把她轰出去。
“柳如思, 你到底做什么来了? ”
“人家想清明了。”
白清明摇头笑, 亲手给她添茶,真是有什么外甥就有什么姨妈。
柳非银斜眼看她: “你害不害臊, 他一个卖棺材的, 你也敢想。”
柳四一听, 不乐意了, 施施然地端起茶来, 不冷不热地问:“你个不孝顺的, 我就想了, 你能怎样? ”
柳四最是难缠。
柳非银不能怎么样, 他是大姑娘碰上臭流氓,只能干咬牙。“你就说吧, 要我干吗? ”
“早这么痛快, 我何必拘着你。”柳四幽幽道,“我不放你走, 你也出不去这个九十九桥镇。自古婚姻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 你识相些, 就乖乖去相见一下人家小姐。”说完又补一句,“人家也不一定眼光差看上你。”
众人都不吭声, 埋头吃饭。
柳非银仔细一想, 这个小姨母不是 男人, 却比寻常男人还要霸道得多, 她不如愿, 他确实也出不了九十九桥镇。就算能走, 又不是再也不见, 除非他不要这个外家了。
柳非银怎么想怎么糟心, 悄悄地拽了拽白清明的袖子, 用眼神问怎么办。
白清明替他想了想, 也的确糟心, 拍了拍他的手, 转头对柳四小姐说:“这样吧, 山高路远, 即刻启程去都城的话, 来回也要个把月,就让他收拾一下, 明天再动身吧。”
柳非银气死, 心想着本大爷拽了拽你的袖子 , 你就 心 有 灵犀出来这个结果, 立刻摆手:“见就见了, 也见不出什么名堂, 凭什么要本大爷舟车劳顿啊?”
白清明打蛇随棍上, 点头道:“没错 那姑娘要是镇子上的 也就方便相见了。”边说着边笑盈盈地看向柳四小姐。
柳四夹着的小笼包“啪”地掉进了醋里, 活泼泼地笑开来, “清明, 你说巧不巧, 相府大人就是九十九桥镇生人, 老太爷和老夫人离不开镇子都在这镇上住着, 人家小姐来看望祖父母, 已来了两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