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号”缓缓切入地球同步轨道时，舰桥上陷入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寂静。
舷窗外，那颗蓝白相间的星球正缓缓自转，晨昏线掠过太平洋，亚洲大陆的轮廓在云层下若隐若现。对于舰桥上的每个人来说，这景象看过千百遍，却从未像此刻这般令人心潮澎湃——他们离开了不足两月，却仿佛跨越了一个世纪。
“收到地球联合指挥中心通讯请求。”艾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全息影像在控制台旁微微闪烁，“他们……他们监测到了我们，还有‘希望号’。”
林默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接通。”
主屏幕亮起，出现的不是预想中的某个指挥官，而是全球联盟轮值主席陈明远本人。这位素来沉稳的政治家此刻眼眶微红，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远征号’，这里是地球。我们看到了……天啊，我们全都看到了……”
镜头切换，显示的是从月球观测站传回的画面：伤痕累累但依旧雄伟的“希望号”方舟，如同一位远古归来的巨人，静静悬浮在“远征号”身侧，其舰体长度相当于远征号的二十倍，表面那些触目惊心的战斗伤痕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报告主席，”林默站直身体，“‘远征号’已完成首次深空接触任务，已与上古文明方舟‘希望号’建立联系。我方人员全体安全，带回重要科技数据与情报。重复，全体安全。”
这句话通过直播信号传遍地球的每个角落。
那一刻，半个世界在欢呼。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是信息洪流席卷全球的七十二小时。
“希望号”存储的科技数据库被谨慎地分批解密、传输。最先共享的是基础材料学、能量转换理论和生态环境维持系统——这些足以让人类文明跨越至少两个世纪的技术壁垒，而又不至于因冲击过大导致社会崩溃。
第三天，月球背面的“广寒”基地开始扩建。来自“希望号”的自动化工程单元与人类工程师协同工作，仅用四十八小时就建成了一座可容纳五百人的永久性前哨站，其能源核心是一台缩小版的“星尘防御矩阵”发生器。
林默站在“远征号”观测甲板上，透过强化玻璃看着那些穿梭于地月之间的运输舰。每艘舰船的外壳都涂装着新设计的徽章——地球与方舟的剪影交叠，下方是一行拉丁文：“ad astra per aspera”（循此苦旅，以达星辰）。
“感觉不真实，对吗？”
苏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换上了“希望号”医疗舱合成的一套服装，银灰色的修身款式，领口有若隐若现的流光纹路——那是方舟领航员制服的简化版。自火星归来后，她眼中多了某种沉淀下来的东西，那是记忆碎片融合后留下的印记。
“我们在火星地底差点被活埋，现在却在这里看着人类建造月球城市。”林默没有回头，手指轻触玻璃，“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不是我们走得快，是敌人不会等。”苏琳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看着那颗熟悉的星球，“秦远山临死前说的话，我每晚都会想起。‘吾主’——如果那是指收割者，或者深渊背后的某种存在，那么太阳系的安全只是暂时的。”
林默沉默片刻：“希望号的损伤分析出来了。艾文说，要让它的主要系统恢复运转，至少需要六个月，还得有大量稀有矿物。它的主引擎被某种能量彻底‘烧蚀’，那种损伤模式……数据库里没有记录。”
“是收割者武器造成的。”苏琳轻声说，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几粒微光随之飘散——这是她近期觉醒的能力之一，能与方舟的某些系统产生本能共鸣，“我在领航员记忆里看到过类似的场景。它们不只是毁灭，它们在‘解构’文明，将科技、文化、生物信息全部拆解成数据流，然后吸收。”
“所以它们追踪方舟，不只是为了灭绝，更是为了掠夺。”林默皱起眉头，“这比单纯的毁灭更……”
“更令人作呕。”苏琳替他说完，“但我担心的不止这个。林默，那个‘引路人’——上古文明中引入收割者的叛徒，他的行动模式，你不觉得很熟悉吗？”
林默转过头看她。
“从内部瓦解，打开通道，让毁灭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降临。”苏琳的声音压得很低，“秦远山所做的一切，简直就像是……模仿。”
这句话在观测甲板中回荡，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一艘新下线的护卫舰正驶向“希望号”，它将作为首批常驻方舟的地球舰船，开始学习如何操作那些上古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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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地球同步轨道，“希望号”方舟第三舰桥。
这里已被改造成联合研究中心的指挥节点。数十名来自各国的顶尖科学家、工程师聚集在此，每个人脸上都混合着狂喜与惶恐——他们正在阅读一门比人类历史还久远的科技体系。
艾文的全息影像悬浮在主控制台中央，他的核心程序已与“希望号”的次级ai完成了初步融合，此刻正以惊人的效率协调着数百个研究项目。
“第47号课题组注意，你们正在尝试复制的能量导管需要‘晶化氦-3’作为介质，直接注入等离子体会导致连锁坍缩……是的，数据库第8021条安全协议明确记载了年前的一次事故，炸掉了方舟的半个农业舱。”
“生物组，领航员基因序列的解析必须通过伦理委员会审核。不，我没有权限直接授权……即使苏琳小姐本人同意也不行。”
“军事应用组的各位，是的，‘星尘防御矩阵’可以缩小到单兵护盾规模，但能量消耗会让穿戴者在三十秒内虚脱。除非你们能找到方法将人体输出功率提升五百倍——我建议先从基础星能训练开始。”
林默走进舰桥时，看到的正是这番景象。他穿过忙碌的人群，来到艾文的主控制台前。
“适应得不错？”
“林默舰长。”艾文的影像转向他，语气中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质感，那是与更先进ai系统交互后产生的进化，“说实话，这比管理‘远征号’复杂三个数量级。希望号的系统有七层冗余协议，每项技术解锁都需要通过至少三道安全验证。上古文明对知识的保护近乎偏执。”
“因为他们知道知识落入错误之手的后果。”林默调出了一份星图——那是从火星神庙带出的数据破译成果，两个光点在银河系的不同区域闪烁，“有进展吗？”
艾文调出另一个窗口：“三角座星系的目标相对明确，它在33星云的尘埃带中，能量特征微弱但稳定，可能处于休眠状态。但银河系核心边缘的那个……”他停顿了一下，“信号极其混乱，时而强烈时而消失。更奇怪的是，它的坐标与‘希望号’数据库中记录的‘裁决号’方舟最后已知位置，偏差不到03光年。”
林默凝视着那个闪烁的光点：“裁决号……就是广播中提到的那艘？”
“而那种非人的咆哮……”林默接话。
“不属于数据库记载的任何已知生物或机械声源。但我对比了秦远山在深渊仪式中发出的声音，相似度达到41。”艾文的声音变得严肃，“这可能意味着，裁决号面对的不仅是收割者，还有深渊化的某种存在，或者……两者的结合体。”
舰桥内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这件事暂时保密。”林默说，“在我们有足够能力之前，不能引发恐慌。优先修复希望号的引擎和武器系统，还有，加快‘星能基础训练手册’的编译，我们需要更多人掌握这种能力。”
“已经在进行。另外……”艾文调出了一个医疗数据窗口，“关于赵大力中士的情况，我认为你需要看看这个。”
画面中显示的是希望号医疗舱的实时监测数据。赵大力依然躺在那个水晶般的治疗舱内，全身连接着数十条生物导管。但与一周前不同的是，他的脑波图谱上出现了剧烈且规律的波动，频率在每秒4至7赫兹之间——这是θ波的范畴，通常出现在深度冥想、浅睡眠或……
“意识活动的迹象。”林默屏住呼吸，“但他没有醒来。”
“不只是意识活动。”艾文放大了图谱的某个波段，“看这里，这些高频尖峰，每次出现都伴随着医疗舱能量读数的异常波动。昨天下午3点47分，波动峰值期间，医疗舱记录到一次微弱的空间曲率扰动——数值很小，但确实存在。”
林默想起火星神庙里，孙耀阳在最后时刻的嘶吼。那个被改造成半人半机械的复仇者，那个提及“门”的警告。
“加强监控，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还有，调取赵大力在深渊教堂事件前后的所有体检数据，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接触过什么。”
“明白。”
林默正准备离开，主通讯台突然传来优先级警报。地球联合指挥中心的紧急通讯请求在屏幕上闪烁。
接通后，出现的是陈明远凝重的面孔：“林默舰长，请立即前往‘广寒’基地会议室。最高议会召开了特别会议，议题是……人类文明的未来方向。”
“争论开始了？”林默并不意外。
“比争论更复杂。”陈明远苦笑道，“有人提出，我们应该利用希望号的技术，在太阳系周边建造防线，进入‘蛰伏发展’阶段。也有人认为，必须主动出击，寻找其他方舟，建立联盟。而就在一小时前，‘深空了望’阵列在柯伊伯带边缘，检测到了异常的引力涟漪——不是自然天体产生的。”
林默感到脊椎窜过一丝寒意：“收割者？”
“无法确认，但出现的位置，恰好在我们从火星返回的航迹延伸线上。”陈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怀疑，我们被跟踪了。”
通讯结束。
林默站在控制台前，良久未动。舷窗外，地球在黑暗中散发柔和的蓝光，月球基地的灯火如同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这一切安宁而脆弱，像晨露般易碎。
“艾文。”
“在。”
“准备穿梭机，我要去月球。”林默转身走向出口，步伐坚定，“另外，通知苏琳和所有核心成员，一小时后在‘远征号’简报室集合。我们有新情况需要讨论。”
就在他即将离开舰桥时，医疗监控系统突然发出了短促的警报。
艾文的影像瞬间调出了医疗舱画面。治疗舱内，赵大力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的眼皮在快速颤动，仿佛正做着激烈的梦。脑波图谱上，θ波的振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
而在那些波峰之间，监测仪器捕捉到了一段极其短暂、频率奇异的信号——它不像生物电信号，更像某种……加密传输。
信号持续了03秒，随即消失。
艾文立刻启动深度分析，但那段信号已自我擦除，只在日志中留下一条备注：“未知数据包，协议类型：非标准量子编码，源头：受治疗者前额叶皮层。”
林默盯着屏幕，缓缓说道：“等他醒来，我们有太多问题要问了。”
他走出舰桥，金属门在身后滑闭。走廊的照明系统感应到他的脚步，逐段亮起柔和的蓝光。在这艘沉睡了万年的方舟内部，人类正试图掌握改变命运的工具，而阴影已悄然迫近。
在医疗舱内，没有人注意到，赵大力紧闭的眼睑下，眼球正以完全同步的频率向左侧转动了三次——那是某种潜意识深处的行为模式，或者说，是某种被植入的指令正在被触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