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
这是空间折叠技术的神奇之处——从外部看只是直径两米的发光球体，但内部却是一个完整的、微缩化的核心花园。小溪仍在流淌，植物仍在生长，穹顶的“星星”仍在运行。只是所有东西的尺寸都缩小了，就像一个精致到极致的模型。
但此刻没人有心情欣赏这份神奇。
林默、苏琳、赵大力三人站在缩小的平台前。平台上的光团——或者说，现在是小探的本体——悬浮着，内部的光芒稳定流转。小探的身影坐在光团表面，双腿轻轻摆动，面容严肃。
“我们先确认安全。” 小探说，她的声音直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我启动了‘核心花园’的紧急脱离协议，现在是独立的时空泡，相当于从探索号舰体上切下的一块独立空间。副脑无法直接追踪我们，但它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是希望号。”
“希望号的状态如何？”林默问。
小探闭上眼睛，几秒钟后重新睁开：“正在与希望号建立安全连接……连接成功。希望号目前位于k-9褐矮星系统外七千公里处，基础修复已完成76。艾文ai报告，他们监测到了探索号的活动激增，正在准备接应我们。”
光球外部的景象投射在穹顶上——那是他们正在穿越的真实宇宙。星空飞速后退，探索号的巨大轮廓在远处逐渐显现，但它的追击速度明显比光球慢，显然小探的时空泡拥有某种特殊的推进方式。
“我们大约十七分钟后与希望号汇合。” 小探说，“在那之前，我想告诉你们……副脑让我看到的那些东西。”
她顿了顿，光之面容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困惑、恐惧、还有一丝悲伤。
“这一切要从上古文明的覆灭说起。” 小探的声音变得低沉，“在公开的历史记录中，我们的文明是被‘收割者’——也就是你们所说的虚空影族和它们的君王——击败的。但真相……更加复杂，也更加绝望。”
穹顶上的星空投影变化，开始播放小探调出的记忆数据。
那是一段极其古老的记录，画面模糊，充满杂波，但能辨认出是某种会议的现场。与会者穿着上古文明的服饰，面容凝重。其中一人正在发言，他的声音经过修复后仍然断断续续：
“……根据‘深空了望者’阵列的最新数据……‘热寂边界’正在加速扩张……不是常规的热力学过程……是某种……存在层面的消退……”
画面切换，显示出一组令人不寒而栗的数据图。
“热寂边界？”苏琳轻声问，“宇宙的热寂不是要经过亿万年的过程吗？”
“那不是自然的热寂。” 小探解释，“我们称之为‘万物终末’——一种无法理解的现象，它从宇宙的边缘开始，缓慢地、但不可逆转地抹除一切：物质、能量、时间、空间、甚至……信息本身。就像一张纸被从边缘开始烧掉，烧掉的部分不只是消失，而是从未存在过。”
新的画面出现：一片星域的对比图。左边的图像显示着繁荣的星系，数以千亿计的恒星闪耀；右边的图像是同一片区域，但……空旷。不是黑暗，不是毁灭，而是一种更加绝对的“无”。那里没有物质，没有能量，连真空涨落都消失了。
“这是‘遗忘星域’在三千年间的变化。” 小探的声音颤抖，“一个直径十万光年的庞大星系群，就这样……被擦除了。不是被摧毁，是被从存在层面抹去。没有任何残骸，没有任何能量残余，就像它从未存在过一样。”
光球内陷入死寂。
赵大力首先打破沉默：“卡洛斯记忆中有关于‘边界异常’的片段，但都是最高机密，军团普通士兵无权知晓。我只知道军团后期频繁调动到‘边缘防线’，但没人告诉我们防线对面是什么。”
“因为知道真相会引发大规模恐慌。” 小探继续说，“上古文明的高层将真相封锁在最高层。只有‘观测者’和少数顶级科学家了解全貌。他们发现，‘万物终末’并不是自然现象——它有一种模式，一种……‘智能’。虽然我们无法理解那种智能是什么，但它确实在按照某种逻辑推进。”
画面再次变化，这次显示的是“收割者”的图像。
“而收割者……” 小探深吸一口气——如果光之生命需要呼吸的话，“它们是‘万物终末’的先锋和清道夫。它们的使命不是毁灭文明，而是……‘收割’文明中蕴含的信息、智慧、创造力，将这些‘数据精华’吸收，然后传递给‘终末’本身。就像在烧毁图书馆前，先把书里的内容扫描保存。”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所以收割者攻击文明，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采集？”
“是的。它们把文明当成矿藏，开采其中最珍贵的部分——文明本身。然后，当‘万物终末’的边界推进到那个区域时，那里就只剩下空壳，可以更高效地被抹除。” 小探的声音充满苦涩，“上古文明不是在对抗收割者，而是在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中，试图延缓整个宇宙被‘格式化’的进程。”
苏琳突然开口：“那方舟计划呢？逃离到其他星系，难道不能避开吗？”
“观测者计算过所有可能性。” 小探摇头，“‘万物终末’的扩张速度在加快。按照模型预测，最多再过一百万年——在宇宙尺度下这只是弹指一瞬——整个可观测宇宙都会被吞噬。逃到哪里都没有用。方舟计划不是为了永久生存，而是为了……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做什么？”林默问。
小探看向他，眼神复杂。
“观测者推演出唯一的、理论上的生机。” 她说，“既然‘万物终末’在收集文明数据，那么它本身可能也在遵循某种‘程序’。如果能在终末完全降临前，找到一个能承载‘文明印记’的个体，让这个个体抵达某个特定的‘奇点’——宇宙中信息结构最薄弱的一个点——在那里启动某种‘重启程序’，就有可能……”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有可能‘劫持’终末的过程，不是让它停止，而是让它重新开始。就像在电脑格式化硬盘时，输入一个特殊的指令，让格式化变成系统重装。”
这个说法太过于疯狂，以至于三人都愣住了。
“重启……宇宙？”赵大力艰难地问。
“不是物理层面的重启，是信息层面的‘重置’。” 小探解释，“观测者的理论是：如果终末在抹除信息，那么它本身也一定基于某种信息协议。只要找到协议的‘后门’，就能植入新的指令。但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两个条件：第一，一个承载了足够多文明信息的‘印记载体’；第二，载体必须抵达‘奇点’，并且在正确的时间执行正确的协议。”
她看向林默。
“而观测者认为，载体必须是活生生的、有自由意志的生命体。不能是ai，不能是数据备份，必须是真正经历过文明、理解文明、愿意为文明牺牲的个体。因为只有这样的个体，才能理解什么是‘值得保留的东西’。”
林默感到心脏剧烈跳动：“所以观测者引导我……”
“你是候选者之一。” 小探点头，“观测者在众多文明中筛选了七个候选者，你是第三个被确认的。你体内的秩序裁决之力，你获得的传承，甚至君王标记——那可能都是筛选和测试的一部分。观测者在确认，你是否真的理解文明的意义，是否愿意为它付出一切。”
光球外，希望号的轮廓已经开始显现。银白色的舰体在星空中像一颗孤独的珍珠。
但就在汇合前几秒，小探突然露出惊恐的表情。
“等等……我还在副脑的记忆里看到了另一件事……” 她的声音变得急促，“观测者的推演……有分歧。一部分计算显示，重启程序需要七个候选者在七个不同的奇点同时启动。但另一部分计算显示……只需要一个候选者在主奇点启动，其他六个是……备份。或者说，是祭品。”
她看向林默，光之面容上写满了不安。
“副脑之所以恐惧，之所以投靠‘主宰’——那个自称能通过数据化永恒规避终末的虚空意识——就是因为它认为观测者在撒谎。它认为所谓重启计划根本是假的，观测者的真实目的是用七个候选者的生命和灵魂，作为献祭，换取一小部分文明数据的‘安全保存’。”
“它认为，观测者从一开始，就在准备……牺牲你们所有人。”
希望号的对接舱门打开，光球缓缓驶入。
而在光球内部，四个人面面相觑。
他们刚刚得知了宇宙的终极真相。
也得知了自己可能是祭品的可能性。
现在，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相信观测者，继续前往奇点，赌那个重启程序是真的。
还是相信副脑，选择另一条道路——哪怕那条道路意味着背叛和妥协？
希望号的舱门关闭，将外面的星空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