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将沈奉之关进暗室后,隔三岔五,沈守玉就会去看他。
他会给他带去外面的消息,给他送新鲜吃食,给他讲自己这些时日又做了什么事,计划到了哪一步。
事无巨细,详尽周全。
开始时,无论他说什么,沈奉之给他的回应,永远是恶毒的咒骂。
可他从来不在乎,只安静地等沈奉之发泄完,再自顾自继续自己的话题。
如此几番,当沈奉之渐渐发现,恶语相向并不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时,便也消停了下来。
那几日里,有时候,他们甚至能心平气和地交流几句。
……但后来就不行了。
因为沈奉之彻底没了动静。
他活着,没有死,也没有被割舌封喉。可除去偶尔痛极了时会闷哼一声外,其余时候,他都只会张着嘴大口喘息,从嗓子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沈守玉琢磨了许久,猜测他应是恨极了自己,不愿与自己多言一句。
……又或许是连日的酷刑,不止摧毁了他的身体,也摧毁了他的心志,使他失去了再与他对抗的力气。
意识到这一点时,沈守玉深感遗憾。
——原来所谓的主角,也不过是一滩血肉包装起来的白骨,也能被如此轻易地磋磨到绝望。
——真是无用。
于是接下来很久,他都没再来看过沈奉之,直至今日。
……双臂高吊在刑架上,垂着头奄奄一息地跪在满地泥泞的血水里,自己这位兄长的模样,瞧着比前段时间更惨烈了些。
连反应也迟钝了许多。
沈守玉钳着他的下颌强迫他抬头时,他才注意到有人进来。
四目相对,沈奉之那双黑亮媚人的桃花眼已经没有了分毫神采,恹恹地瞥了沈守玉一眼,又无力地耷拉了下去。
额上的混着血的汗水滑落进眼睛,他也没有什么反应,呼吸轻得几乎听不清。
沈守玉细细地端详了他一会,好心替他抹去脸上的血水,在他面前坐下,又瞟了眼他被铁索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徐徐开口:“我方才收到母后的手谕……她召我入宫闲叙。”
“……”
闻言,已经很久没有反应的沈奉之,终于费力地抬头,向沈守玉看了过来。
……早在沈奉之被关进暗室前,沈守玉就已经暴露了自己并未失明的事实。
因此,他毫不避讳地迎上了沈奉之的目光,继续道:“她说……许久未见我,她很想我。”
“……”
沈奉之张了张唇,似是想说什么,却因此扯开了颈间的伤口,痛到周身一颤,硬生生吐了一汩黑血出来。
血沫呛进肺里,引得胸腔灼痛。他重重咳嗽了几声,好半日喘不过气,艰难地大口喘息着。
如此,他再撑不住抬头看沈守玉的动作,虚弱地瘫软下去,伤痕遍布的胸膛剧烈起伏了许久,才逐渐归于平缓。
沈守玉也不管他,兀自安静地坐着看他,神色毫无波澜。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沈守玉才再度出声,幽幽问道:“兄长你说,她是想杀我?还是想将我当做她的新棋子,助孙氏重整旗鼓?”
“……”
沈奉之忍着周身皮肉撕裂的痛楚,几乎拼尽力气,才从干裂的唇间吐出几个破碎的字眼:“……放……放过……她……”
“……放过她。”
沈守玉一字一句地,用陈述的语气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而后沉默了下来。
……如此这般,倒似是真的在琢磨要不要听从他的话一般。
可半晌后,他却再次问他:“如若她要杀我呢?兄长,如若她要杀我,我也放过她么?”
“……”
短暂的沉默后,沈奉之再度费力开口:“……求你。”
“求我?”
沈守玉看向自家只剩一口气的兄长,轻笑一声,追问道:“兄长如今自身难保,如何替她求我?”
但方才问完,他顿了顿,又改了口:“若兄长真想求我,也并非没有机会……你二人之间,要么你死,要么她死,兄长以为如何?”
“我死。”
沈奉之没有任何犹豫,再次死命地强撑着看向沈守玉,坚定道:“……杀了我……杀我……放过她。”
可惜他实在没有力气,才说了这么几个字,就已经力竭,又一次喘着粗气咳嗽起来。
沈守玉默默看他,看了好一会,最后还是拒绝了他:“兄长,你不能死。”
“……”
方才那么一番折腾,加上情绪激动,沈奉之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心力。
他双臂被粗实的铁索紧拽着,下半身跪在冰冷潮湿的血浆里,腿上的伤口泡得溃烂,头无力地耷拉下来,苟延残喘。
周身痛意连绵不绝,意识飘忽,他能听见沈守玉在说话,却怎么也听不懂沈守玉在说什么。
而沈守玉也不在意他是否在听,自顾自解释:“……兄长还要好好活着,替我寻一个人……我知道她没有死,而她终究会设法与兄长会面……”
“待她出现,我自会给兄长一个痛快。”
……
时隔一月,再度踏上这条冗长压抑的宫道,沈守玉心中并未有分毫波澜。
他面容恬静,仰头看向朱红宫墙上森白的弯月,良久,才收回目光。
默默跟随宫娥七转八转,走了将近一刻多钟,一行人才临近椒房殿。
还未进门,沈守玉便已经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苦涩药味。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脚步不停,入内恭顺下跪,叩首道:“皇后殿下。”
短暂的沉寂后,云母屏风内昏黄的烛影微晃,有虚弱女声唤他:“阿濯……是你吗?”
沈守玉缓缓直起身,应下:“是。”
闻言,里面的女子轻咳几声,费力道:“真好……快,快入内来……让母后看看你。”
“……是。”
沈守玉垂眸,掩去眼底的神色,依言转过屏风与层层叠叠的床幔,在床榻边跪了下来。
榻上倚着位妇人,约莫才过而立之年的模样,面容姣好,只是略缺了些气色,显得苍白憔悴。
她着一袭素色禅衣,未配珠钗,瘦到嶙峋的腕上挂了串沉甸甸的佛珠,在抬手摸沈守玉的脸时,几乎滑落到手肘处:“好孩子……你瘦了。”
“……”
本不愿她触碰自己,可想到眼下并不是与她撕破脸的时机,沈守玉还是没有动。
干枯冰凉的手指从脸颊边划过,像被带着浓香的檀木枝刮了一下,令他晃神。迟钝片刻,他才应道:“阿濯担忧皇后殿下,茶饭不思,自是瘦了些许。”
“……你这孩子,”妇人费力地探过身,拉起他的手抚了抚,“唤什么殿下……你父皇已拟好了复立太子的诏书。你如从前一般,唤我母后就是。”
浓重的香火味随着她的动作弥漫开来,闻着令人恶心反胃,头晕目眩。
可沈守玉的神色没有一丝波动:“……母后。”
“……”
妇人似此时才注意到他毫无神采的眼睛一般,腾出另一只手碰了碰他的眼睑,小心问道:“……不是说,已经寻到了能治失明的神药么,怎得还未好起来?”
“许是还未起效,母后不必担忧。”
“……好。”
皇后收回手,摸了摸他的手背,轻叹一声:“母后知晓,上回椒房殿起火,并非是你故意为之,母后并不怪你……”
她看向面前这个孩子近乎妖冶美艳的眉眼,又从其间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点联想令她愣怔了片刻,才回过神继续道:“可是今日,你能不能……能不能如实向母后说明一件事……”
沈守玉的神色依旧安然自若,微微颔首道:“……母后请讲,阿濯定知无不言。”
“好。”
斟酌了一下措辞后,皇后犹豫着问道:“母后听说,你曾告知旁人,奉之还活着。”
“你能否告诉母后,此事,你是如何得知的?”